第157章(2 / 2)

如此一番紧赶慢忙,终于在次日正午使者大队抵达前将所有琐碎事务安排停当。驿站虽依旧简陋,但窗明几亮,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驿门外的小校场上也被打扫干净,扯了一条红绸布横挂在简易的竹竿上,地上象征意义地洒了点清水压尘。驿丞、驿卒、几个临时从附近军屯点征召来充作仪仗的精壮汉子,加上苏照归,便算是全部迎候阵容。

锣响三声,皂旗摇动。一行簇新的车马仪仗驶来。队伍中心一乘华贵的青呢围车停下。驿丞领命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苏照归等其余人等,则无声地在驿门两侧整齐跪倒,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车门启处,一皂靴踏落地面。随后,一个身着曳撒锦衣、腰束鸾带、头戴乌纱镶东珠顶帽、面容冷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身形颀长,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锐利与睥睨。

正是锦衣卫使,章君游。

苏照归的脸贴着冰凉地面,心头无声翻腾:又是他!

虽然从邹雪汝提及“章大人”时已有隐隐的预感,但证实时,一种近乎习惯性的无奈和轻微的恼怒还是涌了上来。他熟练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追溯了章濯成为南宫濯的崖下绝境黑暗遭遇后,苏照归对“章君游”这个存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仇恨。他理解那扭曲力量腐蚀下的悲剧源头,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释然是另一回事。无论暴君有着怎样催人泪下的悲惨过往,落在苏照归身上的断指之痛、灌哑之苦、五年囚禁的黑暗岁月,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伤害,绝不可能一笔勾销。他更心疼被卷入这场孽缘的自己。

腹诽完毕,苏照归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在章君游目光扫来之前,强制自己进入更超脱的视角——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超越情绪、以绝对理智去应对和分析的“问题化身”。面对时,他必须心如明镜。

邹雪汝上前作揖迎接:“青原驿站,驿丞官邹雪汝,恭迎章大人。”

章君游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便要随引领入内。然而,就在他步履移动的刹那,像冥冥中被一缕看不见的丝线骤然拉扯,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被宿命的磁石吸引,竟越过伏跪的人群,瞬间锁定了角落那个身着普通青衫、身形微躬的身影。

“你——”章君游的声音不带情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指向那人,“抬起头来。”

苏照归心脏无可抑制地猛跳半拍。来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古井无波。

他依言,平静地缓缓抬起头。

清隽俊秀的面容,略带沉郁的苍白,平静得近乎有些冷漠的眼神,毫无畏惧地迎上章君游俯视的冷冽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章君游整个人竟猛地僵在了原地,他那双总是含着傲慢或冰冷计算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失神。眼前的这张俊美无双的面庞,陌生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那目光深处的东西……却无端地让他的魂魄深处涌起一阵强烈得近乎心悸的悸动。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隔阂,瞬间击中了他。

这一瞬的失神,在静候的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漫长。随即章君游才像被烫到一般,强行收回目光,掩饰性地移开视线,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探寻:

“你是何人?一直……便在此处的吗?”

这问话方式透着怪异,不像是寻常问底细,更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感”的存在与否。旁边的邹雪汝不明所以,只当这位使者也和自己最初一样,察觉到苏照归姿容气度不凡而生出兴趣,连忙代为回答:

“回禀大人,这位是苏燧,暂在驿中相助些事。”

章君游没有再看邹雪汝,目光依然牢牢锁在苏照归脸上,重复道:“我问你话。”

苏照归声音平稳答道:“苏燧。正如邹大人所言,暂为驿中协助处理杂务,尚未有官身。”

章君游凝视着他,那股莫名的感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目光的胶着,在心底勾起强烈的探寻、甚至隐隐想将其彻底禁锢、挖掘清楚所有秘密的欲望。他最后冷冷道:“罢了,进驿安顿。茶……都预备下了?就你,来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