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1 / 2)

“是,大人这边请。”邹雪汝一边眼神示意苏照归。

驿站简陋的茶室很快升起了炭火,烘得室内干燥温暖,驱散了初春的湿寒。一盏新沏的茶香袅袅升起。

苏照归端着一应茶具,沉默而利落地为章君游和邹雪汝奉茶、添水。

章君游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小几边缘,目光却如影随形般扫过苏照归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苏照归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邹驿丞,”喝了两口热茶,章君游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话中的寒气却令室内的温度陡降,“我奉皇命巡察地方。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邹雪汝心中一凛:“大人请明示。”

章君游冷笑一声:“‘王学’早成学禁,天下皆知。青原山上,那乌泱泱的学子,沿驿道而下,如过江之鲫!看方向,都是在你治下青原驿出来的!邹驿丞还要我明示?这是把我章君游当傻子糊弄?还是邹大人自己成了傻子?”

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

邹雪汝深吸了口气。这条断腿便是因“王学”风波而起,如何不知凶险?但事关众学子安危和学问根本,他不能退。

“大人息怒,”邹雪汝沉声道,“‘堵’不如‘疏’,此乃大禹治水之理。王门学问渊源,亦非尽属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其中讲求良知实践、躬行修身的精义,亦有不少可取补益之处,对学子进德修业实有帮助。强行遏止,只恐人心思慕更甚,反生事端。此番聚会,多学子自辩切磋义理,并未涉及诋毁朝政,更无煽动对抗之举。”

章君游剑眉一挑,不怒反笑一声:“呵……邹雪汝,你的腿,”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剜向邹雪汝那条伤腿,“是怎么断的?没忘吧?”

邹雪汝面上肌肉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痛,却挺直了脊梁:“断腿之痛,铭刻五内。乃时任首辅大人亲笔批命,廷役责打所致。小人不敢忘!”

“既知乃我义父亲命责罚,”章君游放下茶盏,“你们‘王学’子弟,打了一个不够,还要一个个打过去吗!”

邹雪汝迎着章君游的逼视,眼中却泛起一股极复杂的光芒:“章大人……您的义父,澹首辅他……他下旨责打学生时,确也未曾留手。但澹首辅与王守明先生,早年曾是共参心性之学的挚友,情谊深厚。后来虽道路不同……可每每对王门后学,澹大人门下多有回护开脱之举!此事在朝中……并非秘闻。”

“哦?”章君游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充满荒谬和一丝冰冷的讥诮,“回护?哈,邹雪汝!他打断了你的腿!一个被他打断了腿的人,竟说他在‘回护’王门弟子?你莫非脑子也被打坏了不成?”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眼神中透着对邹雪汝逻辑的不解和嘲讽,仿佛在看一件荒谬绝伦的事。

邹雪汝声音带着苦涩:“大人的义父若非以雷霆手段责罚我这出头鸟、以儆效尤……当时暴怒的陛下,多半就砍了我这颗多言的脑袋吧。雷霆手段,焉知不是为了保全更多王门后学?澹首辅之心……深焉。”

章君游闻言,脸上的讽刺更深了几分,几乎化为一种看透世情的冷笑:“呵,照你这么说,你倒是还该感激他了不成?”

就在这时,有军士进来禀报琐事,章君游便暂时起身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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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只剩两人。苏照归这才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邹先生,方才您所言,澹首辅当真会回护王门?可这位章大人……他身为锦衣卫使,又是奉皇命而来,执拗着追查……那位澹首辅大人,和这位章大人,是义父子?”

苏照归还以为那位首辅是章绪,但刚才听他们的对话,竟似另一人,与王守明有旧。

邹雪汝闻言,微微摇头,脸上流露出一抹苦笑:“苏小友。章君游的义父,乃当今内阁首辅澹若水,字清泉。此‘澹’,乃流水澹澹之澹,并不姓章。这位澹大人,与王守明先生确曾为挚友,共守心学多年,同门论道。后来二人在心性功夫细微处见解相左,‘格物致知’与‘随处体认天理’之争日久,渐行渐远,终至分道扬镳……此事说来话长。”他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感慨。

随着邹雪汝的话语,苏照归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无声地流淌过信息流:【澹若水背景线索更新:大儒,字清泉。早年与王守明同门论道。核心分歧产生于对‘格物致知’路径的理解及对‘良知’与‘天理’关系的定位。后期主“体认天理”说,更重循理而行……与王守明主“致良知”说产生根本性冲突……两派子弟常有辩难。然双方对彼此核心人物之根本道德修养多持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