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学子捏着考题,面如死灰,胸口涌动着巨大的憋屈和愤怒。有人愤懑捶桌,有人仰天苦笑,更有人咬牙切齿,奋笔直书“策问不合时宜”的牢骚。更多人不敢真犯考规大忌,只得强压着满腔无处诉的不平与失望,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堆砌华丽虚文的辞藻去填充那空洞的题目。
唯一心境沉静如水的,便是苏照归。
他想起了上个世界里的扬慈,猜度这位主考官相似的“苦心”——避祸,也理解其以“静心向学”对抗乱世的“迂回抵抗”。
苏照归摒弃一切杂念,将饱读诗书的深厚积淀、尤其是对儒家经典与理学深邃精纯的领悟力,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每一道题皆切中肯綮,义理精审,既有对先贤微言的精到阐释,又能阐发出个人融会贯通后的独到见解。文风严谨厚重,无丝毫浮言虚饰。文章深处,隐隐有一份洞察世事后的通达与无奈,却又恪守书生的“本分”,字斟句扣绝不逾矩。
批卷的日子,在南安初冬的寒风里进行。号封被逐一拆开,宋清晦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他手中笔如朱砂刺目,阅过一张张答卷。不出所料,绝大多数或通篇陈言滥调、浮华空洞;或指桑骂槐、语带激愤偏激;或干脆字迹潦草、敷衍了事。
宋清晦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每每读到此类卷子,便毫不留情地批下“浮浪”“根底不固”“妄生议论”等字眼,重重划上否定的圈。
直到他翻开一份试卷。
目光触及那字体,便是一顿——并非飘逸,而是蕴含着深厚笔力的沉稳方正,骨力内蕴。
再看内容,引经据典精准无误,对理学精义的阐发圆熟精辟,层层深入,条分缕析,将看似空泛的命题阐释得如磐石般稳固坚实。更可贵的是,字里行间不见敷衍怨气,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既有对学问本身的虔诚敬畏,又隐隐透出洞察世事后的智慧与克制。
宋清晦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其厚重,几乎字字皆有所本,句句皆含深意,却又浑然一体。他忍不住拊掌长叹:“真儒复生矣。”语气中充满了激赏与惊异。
他将此卷放在最上首。再看同号封的五经试卷(试《周易》),同样精妙绝伦,解《易》之深透,远超同侪。
“此子到底是哪位先生门墙之下?南直隶的宿儒名士,老夫俱有交往,竟猜不出有谁有此造诣,教出这般学生?”宋清晦捋着胡须,眼中满是疑惑与欣慰交织的光芒。最后,他提起硃笔,在那份精彩的策论卷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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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日,瑞雪初霁。贡院高墙外黑压压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当榜单张贴,“苏燧”二字高悬癸卯科秋闱榜首解元之位时,白鹭书院彻底沸腾了。这是书院数十年难有的殊荣。
恰逢冬至大节,喜上加喜。书院山长下令,当值的大锅炖上了肥美的羊肉,浓郁的乳白汤汁翻腾滚滚,热气腾腾散发诱人香气。另有大桶熬好的红谷茶、新酿的冬米酒,流水般送入欢声笑语不断的学子席间。积雪覆盖的庭院中,学子们围着篝火,以解元为首敬酒山长、师长,欢声笑语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恭喜苏解元。贺喜苏解元。”
“苏师兄此番蟾宫折桂,真乃我白鹭之光。”
酒盏碰撞,祝福声此起彼伏。冬日暖阳映照着苏照归温润平和的笑容。
然而,角落里仍有不和谐的音调飘来。几个饮得半酣的士子,显然是对此次秋试主考官的“清谈”考题及自身名次不满,趁着酒意议论纷纷:
“哼,解元又如何?主官不识实务。这等时候出那些修身养性的虚题,真乃‘圣贤书’误了苍生。”
“正是。策论本该匡时济世。如今可好,解元公答的怕也都是些‘主敬存诚’‘万物一体之仁’的大道理吧?能挡北朝铁蹄乎?”
“不过是书袋里的功夫胜人一筹罢了。在这乱世,解元与秀才何异?”
“考题本就陈腐空洞。谈什么内政邦交?不如讲讲怎么给北朝上贡更显得恭敬些吧?”
“咱们这位解元兄,答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在虚空中搭楼阁,怕是日后也只知道清谈经义,做那误国庸才罢了。”
酸溜刻薄之语,清晰地传入了苏照归及同席的师长们耳中。
苏照归端着酒盏的手连抖都未抖一下,脸上的笑意依旧温雅从容,仿佛那些刺耳的话是拂过身边的北风,不入心田。胸中自有山河图卷,岂为蛙鸣所动?
这份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超然气度,让悄然来到书院、混在人群中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他亲手点出的解元的宋清晦,心中再次涌起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