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白鹭书院, 恰如一块巨石投池。紧接着, 又一则噩耗突降——北朝嫌今年纳贡的岁币成色不足、分量太轻, 竟悍然陈兵江北,铁蹄叩关之声隐隐可闻。
社稷飘摇, 江南承平日久的幻象, 瞬间被这两记重锤敲得粉碎。
值此内外交困之际, 白鹭书院荐举监生的名额争夺, 也进入了最关键的策论考核。山长沈公忧思国事, 索性将这倾颓危局化作考卷上的沉重命题:
“今北虏贪婪,索求无度,岁币事涉国体;‘赤心乱党’,寇我京畿, 剿抚关乎边防。朝廷应如何措置,方能外固疆圉,内弭肘腋?”
考场肃穆,唯有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混杂着学子们或深或浅的呼吸。苏照归展开试题,笔尖方触素纸,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奔涌而来。
这具躯壳的记忆深处,那道沉眠的灵魂似感应到宿命之题。眼前的困境、可能的对策,如同千百遍演练过的棋局,通过身体的记忆,传递在苏照归书写的手中……
[系统内,“云九成”思想面板骤然点亮,金线串联起十二个大字。]
[——“外联义军,内革弊政,以战促和。”]
[苏照归讶然不已,云九成的灵魂都还未完全苏醒,竟然能先一步开出思想面板?]
竟不需苏照归过多思考,手腕已带动笔锋行云流水般落下。
“……岁币乃饮鸩止渴,暂安豺狼之吻耳。北虏之欲壑,岂金银可填满?彼今日索十万两,明日便可要索一州一郡。所谓‘赤心乱党’,若一味剿杀,只恐激起义愤,迫其为渊驱鱼,反成北虏内应……”
每一句论断,每一项举措建议——如何利用江北地形阻滞北军锋芒,如何整饬吏治开源节流以摆脱岁币泥潭——仿佛昔年反复思虑的肺腑之言。
而这些建言的下场……苏照归似感应到冥冥中的交代:状元公几番上书却被斥为狂悖激进……
此刻,云九成的意志、沉眠灵魂中对国事的痛切,正借由苏照归的手,化作力透纸背的锋芒。
然而,沉睡的灵魂并未真正苏醒。写到细微处,笔意便难免有几分滞涩,仿佛记忆深处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苏照归心中喟然一叹,当即凝聚心神,精神灌注笔端,那略显生涩之处瞬间便被更圆融的笔锋、更精到的论据悄然弥补完善。一篇切时弊、有肝胆的雄文就此一气呵成。
最终,策论榜文高悬,苏燧的名字赫然位于荐监生名录之首。不唯其见解精辟入里,更兼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非亲历者难有的切肤之痛与宏大气魄,令人叹服。
-
很快,秋闱之日来临。
三声炮响于黎明前刺破南安城的寂静,手持牒文的儒生士子们鱼贯进入戒备森严的贡院。贡院内号舍鳞次栉比,如同冰冷的蜂巢。每一间号舍皆狭小仅容一人,桌板兼作床铺,门扉紧闭便是一座孤岛。连续三场,每场三昼夜,皆在方寸之地。
云九成的思想未再复现,苏照归便以自己的学识来应考。
第一场考“五经”。苏照归按个人所长,选择了《周易》。经义题目中规中矩,但难度极大,要求阐述“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真义,并引诸象佐证。苏照归凝神静气,笔锋沉稳。阐述精微,引经据典无不恰切。文章圆融贯通,字字珠玑。
真正让所有考生意外乃至愤怒的是第二、三场的策论。
主考官宋清晦,乃当代理学巨擘,性情端方严毅。他眼见朝堂上下因北患与边将事争论不休,深感忧虑。在他固执的理念里,书生学子既不能上阵杀敌、左右庙堂决策,与其在策论里妄议国是、激扬文字撩拨火气甚至可能触怒宰执招来祸端,不如扎扎实实回归学问本真。
于是,他出的策问题竟全是清虚高远、无关痛痒的理学命题:
“《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当如何体认于躬行实践?”
“‘格物致知’,详论格物当以何为先?”
“《论语》有‘毋意,毋必’,此二戒于修心持敬有何裨益?”
考题一发,贡院内低低的哗然与倒吸冷气之声瞬间在各处号舍响起。江南江北烽火连天,朝廷上下焦头烂额,这关系到万千生民身家性命的节骨眼上。考试的策论。竟在问这些修身养性的“空理”“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