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一怔,却说不过她。她心里有些高兴,好些年她都认定了衡参在外头是如何顽,今日一说,倒像是她误会了。
她便笑道:“咿呀,又说多了,算方某错!”
衡参冷哼一声,不再理她。方执知道她这气也存不了多久,又看天晚,便赶快叫众人移步竹馨堂去。她这盏花灯还真有些新奇,若到半夜再看,只怕人不清醒,看得也不尽兴。
腾挪之间,衡参回去换了件衣服,方执趁机将白末兰拉到一处,向她道:“念着我堂中在此,你几人好生些也。”
白末兰早便听说家主有了新人,今日才算见着,她便笑道:“原是那人,末兰只当是个门客了。”
容叙亦笑:“我瞧你也有些醋呢。”
方执气道:“你真有些没完没了,瞧着吧,待你们娶嫁,我才懒得给你们张体面。”
白末兰将容叙一拉,笑道:“那姑娘果真有些酸么?倒很蛮横,在梁州这般地界,要堂堂总商一整颗心呢。”
方执哎呦一声,再懒得同她说了:“你这话更是别提。这般吃了些酒,我看你们都有些无法无天了。”
白容二人笑作一团,后头凤雁平亦凑上来,笑道:“常言道阃令大于军令,这便是了。”
方执见她们也都听了,唯摆摆手,走到前头去了。
却说竹馨堂早有文程同几位下人候着,这一日瘦淮湖花灯千种万种,都没有竹馨堂这盏来之不易。只见竹馨堂院中摆着一架画舫似的东西,宽几尺,长一丈还多,快有屋顶那么高。
众人进来便一阵惊呼,这花灯名为千境舟,原是南边沿海地方的玩意,方府历来请的那几位灯匠废了好大工夫弄明白,这年正做出第一盏来。
人们将这千境舟团团围住,衡参自京城风华中来,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富丽堂皇之灯。待她们看得差不多了,方执笑着将人左右拉回来,向文程道:“点吧。”
于是文程挑着杆上一撮火,将其高层的灯衣点燃了。素钗惊道:“这便燃了么?这样好的东西。”
方执抿唇一笑:“瞧好吧。”
只见火光一跃,灯衣自燃点忽地烧开,顷而已褪尽了。里头并非空壳,却是戏台样式,几个人偶舞立起来舞弄,低层的灯衣却也翻了一翻,连带着花纹全变了。
其技艺之精妙、灯火之绚烂,叫众人看呆了眼。竹馨堂外围仍有丫鬟家丁不少,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
细夭最先反应过来,叫道:“这是《邯郸梦》的八仙贺寿!”
万古春一拍巴掌,道:“噫!还真是。”
她一开口,众人均叽叽喳喳说了起来。花灯流光溢彩,夜色之中,照得人们眸子都如星如月。衡参在方执身旁,却没再与人笑闹,她仰望那舫中人偶,唯有一片无言。
方执牵了牵她,问:“还真将你哄住了耶?”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庞然巨物,衡参心里很是动容。火烬滚落,如瀑布一般,这样式的火药本也极为珍贵,在这船上只作个背景,倒像流不尽似的。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从前取一位贪官性命,那人死前拼命扒着一个木箱,到后来木箱坠落,无数的金豆子滚了一地,也如瀑布一般。
她将方执的手握住,摇头道:“真不知天下还有这般光景,如此稀罕,你不留着奉承她么?”
方执笑道:“讨天家欢心也可,讨你欢心又有何妨?”
衡参一愣,方执却已转了身,她叫众人落座,直说并不止这一种花样。她早叫卢照云备了灯谜,因命文程在前头念白。
人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也不管尊卑,胡乱便坐了下来。待其坐好,文程道是:“琉璃百盏,姹紫嫣红,需瞧雨丝风片莲花舟,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