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夕死可矣, ”索柳烟却忽地出了声,凑过来道,“不正是这意思么?”
素钗狠瞧了她一眼,索柳烟惯知道素钗是天下第一难哄的,赶快笑道:“咦,又不是搞学问,皇帝怎样夸你,你就怎样唱。”
细夭却将素钗一拉,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不是太蠢么?”
三人皆笑,方执按着她手臂,最后道:“你便好好唱下去,这就是了。”
好好唱,唱到不想唱的一天,有个好的归宿,不要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戏谈,不要沦为戏本身。想到花冠今,想到李濯涟,想到梁州从古到今的一个个名角儿,方执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是恳求。
细夭脖颈被素钗环着,手被素钗攥着,手臂又被方执按着,她简直不知这群人怎吃成了这样,唯笑道:“你几人没吃酒耶,究竟怎样?”
烧火声噼里啪啦,兴许是烤火缘故,方执一双眼有些微红,素钗望着她,这才明白她想着什么。
她兀自垂了垂眸,想道,然这世道便不爱将人作人,就算方府这些,原是玉琴、戏本、书画、算盘或是一件兵器,银子抢来、金子抢去,值得多便尊为榜首,值得少便遭人鄙薄。唯她方执,偏将这些人凑到一起,又哭又笑,爱恨嗔痴……
她想出了神,方执叫她,她却吓了一跳。方执极少看她这样走神,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这是为何?你倒像花细夭头上一抹魂儿了。”
她二人一个海棠红一个牙白,一坐一立,还真有些像戏里灵魂出窍。素钗却松了手,腼腆道:“衡参原说酉时回的,给她留的鱼,也不知热了几回。”
她拿衡参转移话题,方执自是立刻上钩,因哼道:“她还给你许个时候么?可是未曾同我说几时回来。”
还未等素钗开口,她又说:“罢了,她是匹野马,不放出去跑跑,只怕憋坏了身子。”
素钗已松了细夭,自坐在这,又说:“是了,她无外乎去郊野跑马。”
方执摇摇头,却作不谈这事。她望望细夭又望望素钗,唯道:“你二人穿得真少了些,莫依这火放任了罢。”
这日亥时,衡参才披月回了方府。方执无意怪她,她却挨着炉子辩了起来,原是西城门关了,她复绕到南边永安门才进城。
如今她身上已不疼了,唯吃些药调理,不时便出去跑马,或随意练练功。若赶上庙会,定是又拉着方执去逛。极偶尔,也偷偷往东市玩一晌。
她自以为已藏得极好,可方执在梁州手眼通天,她还是不敢说将这人瞒过。就因为这份心虚,若不是到赌场去,她一定刻意将到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上一遍,显得她很正经似的。
方执稀里糊涂听了一遍,因听着一处地名,却问:“咦,书院如今怎样耶?”
衡参一顿:“我倒没去,你还挂心何香么?听闻她弄得不错。”
“你又从哪里听得?”方执也不是想叫她回答,唯道,“你下回若再过去,替我瞧瞧便是。”
衡参应是,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煨,这会儿终暖和了些。她如今比从前害冷了,原来冬月跑马,就是穿单衣也不觉怎样。
方执又问:“明日有何打算耶?你回来可瞧着庙会集市?”
衡参笑道:“你不是例会么。我今日得了段风干好的湘妃竹,原说明日制笛哩。”
她制笛的本事乃是当初谢柏文教的,方执闻言,淡淡笑道:“好罢,我倒爱看人制笛。明日不外乎到衙门点卯,巳时便回来了。”
她说爱看人制笛,然第二日真看起来,却叨叨不停。她例会回来总免不了将众人牢骚一番,衡参听着,满堂官商,竟无一入得了她方执的眼。
衡参制笛,工具都在在中堂东边廊亭里架着。方执回来时她正钻音孔,方执将话说罢,她笛身都已打磨完了。她将多余的竹段锯掉,方执坐在廊亭折处,靠着廊柱,这才静下心来。
衡参此人很容易专注,练功、护卫、杀人,乃至编手绳、制笛,一旦专注起来,叫人觉得简直不是她了一般。
方执再也没吭声了,她有些慵懒地倚坐着,将衡参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衡参穿一身厚些的直裾袍,袍身玄青,交领乃是枣红绣黄道的。腰间大带有四指宽,同交领一个样式。衡参自己没有配饰,如今这套组佩是方执送的,瞧她日日戴着,应是喜欢。
衡参将竹膜覆好,拿起来吹,试几下便又锉音孔。她这般入神,板板正正,直身吹笛,猿背蜂腰。方执无端想,喜服应也很衬她,接着,她想到,衡参被她堵住的那几句话,大概也已经不经心了。她怯懦而不敢再听,很矛盾地,却又想让衡参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