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参兀自摇了摇头,向她道:“我真听不出了,还得请素钗帮忙。”
方执回了神,道:“这会儿快用午食了,干脆过午去罢。”
衡参点点头,却仍有些不甘心地试着。笛声呜呜,方执合上眼听,其实已听不出瑕疵。可笑琴棋书画哪一样她都插不上嘴,便也不说,由她去了。
又过一会儿,衡参才终于放弃。她将笛绳缠好便放下了,既要等人置菜,她二人便都先不回去。日光斜进廊亭,她二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很是惬意。
方执心里惘然,早已合上眼休息,衡参却始终瞧着那副门联。她总觉得这门联很有含义,且不说格律很不顺,内容也总叫人觉得奇怪。这会儿她方制了笛,心思格外沉静,因是灵光一现,问道:“咦?难不成你有个阿姊阿兄?”
方执睁了睁眼,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是谁同你说的?我府上这些下人不拿你作外人了,倒闲嘴起来。”
衡参紧接着又想到什么,情急之中,竟扶着柱子起了身。方执没察觉,复合上眼,道:“原是有个阿姊,不过生来便是死的。”
“她叫什么?”
方执摇头道:“大约还没名字罢。好些年不提这事了,母亲听不得,哎,谁又将这事说起——呀!你骇死我耶!”
她正说着,衡参却已鬼魂儿一般飘到她身侧,不由分说便将她攥住了。方执心里想着死婴,叫她一吓,直发了一身冷汗,蹙眉道:“这是作甚?”
衡参在她身侧,指着那门联后半句,却问:“你先前到庙中去问,你母亲点的海灯,是哪一个字?”
方执抬头去瞧,门联道是: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脑中嗡的一声,竟至这刻便有些发抖,那个挖地三尺也找不出的字,那个为生者燃了几十年的海灯——
衡参攥着她的手臂,却也叫这猜测震得有些心惊:“你叫执白,那她便是……执清罢。”
作者有话说:
《贫交行》杜甫: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素钗怜爱细夭,其实也是自怜,她这人工愁善病,实在心思细腻。
门联上半句也含方书真方儒诚名字。
海灯的事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海灯为生者点的,是一个“清”字。另外,七十八回,方家坟地里有三块碑,其中一块就是这个阿姊的。
第91章 第九十回
海灯无言坟茔吞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冬月眨眼便过了一半,那日之后,方执又去了悟清庵一趟,是为再细细将海灯一事问过。彼时明音仍在外静休,玄觉告诉她,单看海灯形制,实为生者所点。
也就是说,若方书真属意点这海灯、若庵中做这事没什么差池,那么至少当年,方执清还活着。
幼婴夭折一事于商人有些避讳,方执终究没交代心中所想,见她实在困惑,玄觉只道:“也快到北山给明音送些冬衣了,不若贫尼相问。”
方执再无可说,又唯恐自己这般太过叨扰,只得告辞了。她复将家中一位老仆问过,此人名霍鱼,亦是她幼时奶娘。她旁敲侧击问当年丧事,霍鱼立刻便有些悲痛,为她细细讲了一遍,讲到老家主时,竟是泪湿衣裳。
听她语气,那年丧事确凿无疑,又像是真没什么变数了。
世上或许还有个她的姊妹,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方执几乎有些眩晕,她觉得什么都有些假,所有一切,都太戏谑了些。
她到东边祖茔去,站在那三座坟墓前,她简直想冲上去拔了石碑、扒开坟土,看看里头究竟几具尸骨。郜云喜在她身侧站着,她问方执是否觉得冷,方执如梦初醒,住了步,却是荒唐一笑。
“为何不在碑上刻她姓名?”她问。
郜云喜反应了片刻,才应道:“梁州人讲究没周岁的孩子不可留名,这好不必到底下走一遭。”
方执笑道:“她叫方执清,是吗?”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她问霍鱼,霍鱼立刻便愣住,很低声说,家主,这名字原不该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