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2 / 2)

那些将玉色骨架温柔包裹的流质莹润的膏状物,此刻如同受到召唤,正悄无声息地从骨架表面剥离。它们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轻盈如流萤,又如无声蒸腾的氤氲水汽,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空间的虚无之中。

中心处,被玉膏浸润日久、早已不复森森枯白的骨架,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仿佛用最顶级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隐隐透出一种鲜活的血脉之气。

紧接着,肉眼可见地,匀称而富有生机弹性的淡粉色血肉,一点点、一片片、一层层,从润泽剔透的骨骼上悄然滋生、蔓延开去。筋脉如同盘曲蔓延的蓝紫色藤须,在血肉间隐现;皮肤似最柔滑的细绢慢慢覆盖贴合,莹白温润,带着生命最初那层柔嫩毫光。

这是一个极慢又蕴藏着磅礴生机造化的过程。最终,一具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完好无损的躯壳静静悬立在空间的微光中,正是徐仁三十二岁、剥离了病痛的健康模样。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的清正与宽和,黑发如墨,垂落肩头。

苏照归早已备好衣物,念动间,一件干净柔软的素蓝色文士直身长袍,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托起,妥帖地覆盖在那崭新的躯体上,掩去了造物的痕迹。

那具躯体的眼睫如同被风吹拂的鸦羽,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先是一片茫然的、因强光而微微不适的灰蒙,瞳孔如同蒙尘的琉璃珠,失焦地流转。视野慢慢清晰。

一丝因身处未知而产生的惶惑掠过徐仁的面庞。紧接着,他看到了空间边缘的身影——苏照归正静静守候在那里,眉宇间凝着几分感慨、几分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四目相交,仿佛有无形的情感纽带瞬间连通。源自灵魂深处的亲昵、信赖与感激如同暖流,磅礴地冲刷走所有的不安与惶惑。

“苏……苏兄?”徐仁声音带着久未使用的生涩滞阻,却又被这副健康躯体赋予的清朗底气所支撑。当从苏照归口中得知自己已跨越鬼门,死而复生的旷世奇遇后,他眼中瞬间蓄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立刻撩起宽大的袍袖,便要深深躬下身去行礼,姿态虔诚,喉头哽咽:“活命之德,再造之恩,重逾泰山。徐仁粉身碎骨,亦难报苏兄恩情之万一……”

苏照归一步上前,稳稳搀住他的手臂,力道温和而坚决。“徐兄快快请起。”他目光澄澈,语声真挚温然,“此乃天数昭昭,借我之手运转罢了。你我是使命中同舟共济的道友,何必言此大恩?日后前路艰险,诸多疑难之处,尚需徐兄智慧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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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仁的身躯,被苏照归从随身空间中“请”到现世空间。这尚是首次,苏照归能与自己的“任务伙伴”对桌同饮。

几碟精致的江淮风味小菜热气袅袅,麻酱油泼面笋,水晶肴肉,清炒河虾仁,伴着一小碗香气四溢的文思豆腐羹。久违来自家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复生后的徐仁,性情如他的字“伯恭”一般,谦谦温润到了骨子里,却并非闾子秋那股近乎不谙世事的赤子纯净。而是透着一股知世故却不世故的温柔清澈。

徐仁端坐椅上,姿态是十足的文人雅正,听得苏照归讲述着关于“文曲星”与那玄乎其玄的系统、跨越诸界寻救英魂的离奇任务,时而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筷子悬停在碟子边忘了落下;时而感同身受般眉心紧蹙,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限唏嘘的叹息。

尤其当话题触及恩师王守明身前身后轶事,徐仁的神情便尤为专注,眼中有深刻而温柔的怀念流转,仿佛那些与恩师朝夕相处的鲜活日子就在昨日。

谈了几段后,徐仁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细瓷小碗,目光清澈而执拗地看着苏照归:“苏兄,有一疑问,不吐不快。”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措辞,“这‘文曲星’者,代代才杰辈出,惊才绝艳。既有如我王师这般,承前启后、开宗立派,思想光芒足以烛照千秋万世之圣贤在前,天道垂青,何以偏偏择定了我这个早亡的庸碌门徒?而非……而非拯救我师于晚年困顿危厄之中?”他的话语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不甘,仿佛在为恩师不平。

苏照归无奈又带着几分感动地轻轻一叹:“徐兄,那股深入骨髓的执念,难道竟无印象?”

徐仁茫然:“什么?”

苏照归放下筷子,语调放缓:“在你肉身已毁,魂灵初入冥冥之际,尚未完全消散的灵识便以一种无比强烈的方式突破了时空的界限,‘上窥天道’。几乎耗尽你最后一点灵魂本源,你的魂识强行冲入那个维系任务的法则空间,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传递着一个唯一的信息:‘莫救我。去救老师。’”苏照归微微摇头,脸上显出当时见证那一幕所带来的震撼与不忍,“那股不顾一切的意志太过浩瀚,几乎让承载所有规则的‘系统’本身都濒临溃散。”

徐仁略惊讶:“……在下……竟……惭愧……”

苏照归又道:“如此,你几番灵魂突破系统规则,助我获取这世界的信息,也不记得了么?”

徐仁:“在下……有这般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