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刚刚还目睹了那盘代表国运禁锢的棋局,此刻又直面这人性伦理的拷问。
难道只有摧毁了这道樊篱,他们这样不容于世的灵魂才得以安放?难道狼主宣扬的“舒展”,就是终结所有悲情的良药?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迎着狼主锋利的目光开口,声音清越沉着:
“陛下明鉴。南朝之学,历数百年而成,固有迂阔僵化、戕害灵性之处,更沦为如罗桧之辈伪道学的护身符,其弊诚然昭彰。”他坦然承认,“然,其内核亦有可鉴者。它铸就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骨气,它立下了‘生取义死成仁’的精神标尺。它支撑我南朝军民于危崖孤柱之上,历百年而文脉不坠,人心不倒。”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剑:“我亦知北风雄烈,崇尚自然野性。然若强权南下,尽焚其书,尽破其礼,以为可摧折其骨血……则谬矣。南国千年文脉,如同青竹,纵然烈火焚身,其根犹存,其志不改。真正璀璨人心之处,永不为强权刀兵所易。”
苏照归迎上狼主越发阴冷的目光,“陛下雄才大略,当思以仁德泽被苍生,消弭战祸,方为千秋圣主。万望陛下慎思。”
书房内死寂一片。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狼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极的弧度:“好一张利口。好一个根存志不改。” 他袍袖轻挥,“退下吧。” 再无一句点评,那眼神中是深深的不悦。
苏照归躬身退出沉重压抑的书房,迎面是呼啸的寒风,却吹不散心头的寒凉和后怕。萧天齐已在不远处等候,面色凝重得可怕。
“如何?” 苏照归低声问。
“动了杀机。” 萧天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番‘劝和’之言,真正戳中了他的逆鳞。他对南下的野心……已如燎原之火。” 他急急拽过苏照归,“跟我来。”
僻静的暖阁内,炭盆驱散了部分严寒。萧天齐从暗柜中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厚重皮裘,亲自为苏照归披上。“换上,即刻出城。”动作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去哪?”苏照归心下一紧。
“孤峰大营。”萧天齐手下不停,眼中闪烁着焦灼担忧,“我或许还能和父王虚与委蛇,但狼主的耐心已到尽头。你这身皮袍是我早备好的,内衬有通行令。马匹已在东城外驿站等你。出五国城后,只管向东南疾行。这两日我已经联络到孤锋军核心精锐,基本清干净了官道附近的黑鸦杀手。他们会接应你。”
他一边拉紧苏照归裘袍的系带,一边气息急促地叮嘱:
“要活着回去。见到他……”
声音猛地顿住。萧天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告诉他。让他好好的……好好的等着。”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告诉他……无论……无论多久。无论山海阻隔。哪怕烈火焚身。我萧天齐……总有踏破这囚笼、与他相见的那一天。”
这话,是对云九成如山如海的誓言,更是对让他与兄长天各一方的深宫王府,对他生父乃至整个扭曲枷锁的宣战。
苏照归心神剧震。
在萧天齐那决绝炽烈的眼神中,他看到另一个深陷炙情的剪影——曾几何时,十六岁的章濯也曾这样苍白脆弱地用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眸牢牢攥住他,发出“苏……哥哥……冷……”的微弱呼唤。南宫濯亦于冰棺之前,嘶喊着“皇后”……
禁锢。
情焚。
南宫濯的“死同囚牢”,萧天齐的“烈火焚身誓相见”,其本质何其相似——皆是倾尽所有、不惜此身以撼动世间铁律的姿态。然而一个选择了摧毁与占有的深渊,一个却选择了沉默的守望与燃烧的希望。
系统面板上,【理学思辨·礼教之锢】、【情感伦理·悖逆之道】两个任务项旁,同时燃起炽亮的金色完成标识,如同破茧之光。庞大的星币与五维点数化作洪流涌入账户。更深层的任务链【云九成心之执愿】主进度骤然跃升。
“保重。”苏照归再无犹豫,郑重抱拳,裹紧厚重的裘袍,毅然推开了暖阁的门,走向漫天风雪。
雪花迷眼。苏照归策马疾驰在离开五国城的莽原上。萧天齐最后那焚烧般的眼神与誓言,还有狼主那句关于“解除禁锢”的冰冷问话,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轮番炙烤着他的思绪。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思虑那场深宫囚禁的起源——若当初救下章濯后就谨守大防,不动心念,是否就不会被暴君视作私物?如今想来,此念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