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 / 2)

他们的话虽轻,却清晰地飘入苏照归耳中。他心头一丝波澜也无。吴将军抢功揽功之事,与苏照归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顾虑不谋而合。自己需要的不是功劳簿上的名字,如此一来,能被罗相暂时忽略也好。

“将军言重了。”苏照归谦逊低头,声音平稳如水,“此乃将士齐心、朝廷威德之果。苏某一介书生,奔走传命,分所应为。能为将军略尽绵薄,已感荣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至极,更让吴将军心中踏实畅快。“苏贤侄懂事。真乃识大体的读书人。”他满意地拍着苏照归的肩膀,“回南安后,定要去本帅府上坐坐,本帅亲自与你接风洗尘。”

寒暄完毕,苏照归辞别吴将军众人。在回自己临时歇息营帐的转角僻静处,他停下脚步,取出了自回营起就静躺在怀中的物件——一瓶未开封的、触手冰凉的瓷瓶酒,和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酒瓶是军中最寻常的那种粗陶白瓷,但压在酒瓶之下素笺纸上,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墨香。

那是虞琨留给他的。

信笺展开,字迹硬朗如刀凿斧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苏兄台鉴:

江北烽烟暂熄,然营中诸务繁杂,军令在身,不克亲送。如数相告之约不敢轻违,非为拖延。实因赤心有紧急之务亟待北上处置。事涉重大,恕琨未能面禀详由。

匣中小酿,名曰‘雪涧寒’,乃旧年窖藏于北境风雪之酿,清冽尤存。以此略表寸心,寥慰风尘。

风雪阻途,归来之日,盼能浮此大白。愿与君:来日共渡。

——虞琨手启】

这“赤心”二字,坦然落在被军营公文层层检查过的笺纸上,在旁人看来,自然理解为剿灭赤心营的军务。唯有苏照归握着这冰冷的酒瓶,心中雪亮。

这是虞琨以“赤心营”的公开身份,递给他的一封只有他看得懂的密信:

【我已对你建立信任,愿相告。】

【我现在为赤心营之事奔忙北上,并非故意拖延与你会谈。】

【事出紧急,来不及与你详说。】

【待我回来,必将履行承诺,与你开诚布公。】

那句“来日共渡”,字面寻常,却透着更深沉的期许——虞琨,这位神秘的巡防校尉,似乎已生出了将他纳入赤心营核心圈子的心思。

苏照归眸色深沉,将酒瓶小心收起。云九成的灵魂依旧在黑暗中紧闭心房,而那条通向“赤心营”核心的绳结,似乎又被他握紧了一分。

翌日,苏照归踏上了返回南安的归途。与来时风雪兼程的孤注一掷不同,回程慢行,一路平静。

抵达南安城时,已是腊月尾声。年节将近,城中喧嚣渐歇,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做着最后的准备。

白鹭书院的腊梅开得正盛,积雪未融,梅影横斜。“苏解元归来”的消息自然在书院和士林中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短暂的应付之后,苏照归便将自己彻底沉入那堆叠如山的经卷史册之中。冬日的暖阳斜照窗棂,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传来的清脆诵读混在一起,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春闱在望,这是他目前最“合理”的身份护盾,也是更上一层楼的台阶。

然而,看似沉静的备考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那份关于吴将军的大礼,早已准备好了。

几日后的午后,北风萧瑟。苏照归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儒生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锦缎裹着的沉重礼盒,只身一人,向城东驻军的骁骑营驻地而去。他要去拜访那位刚刚“立下大功”、风光凯旋的吴真霖将军。

与当初求见虞琨时壁垒森严、气氛凝重的巡防营壁垒不同,骁骑营辕门外松内散。当值的兵士裹着厚袄缩在避风的岗亭里,听到“白鹭书院苏解元”的名帖时,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