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2 / 2)

章濯动作一顿,猛地抬头:“那就得在左翼隘口堆石……”他眼睛亮起,在地面某处狠狠一点,“弓弩齐发!”

“对方若用重甲兵或长杆推石开路……”苏照归接话蹲下身,随手捡起小石子,在章濯“堆石区”后一点,轻松勾出一条“绕谷小径”的曲线,“这里放一把火?逼烟入隘口,胡马最惧烟熏。”这番点化如信手拈来,仿佛他脑中蕴藏着天下山川战阵的图卷。

章濯紧盯着那条不起眼的“小径”,眼神由惊疑、狂喜到凝重,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妙!烟呛马惊!”

他不知如何表达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异。眼前这般举重若轻、直指核心的布局,显然不是只会咏雪弄柳的酸腐文人能有的眼光。这“文”里藏着一种洞穿战场迷雾的智慧、一种不逊于金戈铁马的磅礴意志,与他过往所鄙夷的“文”大相径庭。他第一次发现,“文”字背后,竟能蛰伏如此惊人的“势”。

“苏哥哥,你……从何处学得这般精深的战术?”章濯眼中光芒闪动。

苏照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寂的夜色。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像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不过是,被逼着翻完了老师留下的旧书罢了。”

几万卷——那时以为只要读完那些书,就能再见到老师。懂事后才知,那只是老人弥留之际善意的谎言。不过……这些书终究成了他的骨血。

苏照归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只有那双浸润过万卷书痕的眼中,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智慧。他本就是山中弃儿,被一位避世的前朝藏书吏收养。

老人弥留之际的谎言,让年仅十岁的苏照归燃起了疯狂的阅读欲望。哪怕许多书暂时不解其意,他也凭着天赋异禀硬生生刻入脑海。孤灯残卷,夜以继日,日复一复咀嚼那些微言大义乃至惊世言论……待到长大明理,固然知晓再见老师是虚妄,那浩如烟海的宝藏却已与他融为一体。知道得太多太深,便是对世间义理多了几分超脱的审视,少了几分汹涌的热切。

“兵者,诡道。虚实相济罢了。”苏照归起身添给灯中添油。这淡然的态度源于他早已将万千道理融于心中形成的冰层。

章濯定定地看着夜色中那人沉静背影——苏照归的“文”如同月光下藏锋的古剑,清润之下寒芒惊心。

溪谷的水由冰冻渐化温暖。章濯首遭与苏照归说起外面的情形,是以非常谨慎的口吻:

“苏哥哥恩同再造,近日感念,无以为报,日后……”

“想走了?”苏照归看他。

章濯以“王族教养”中最生硬的一种应对:“此身……误国,残躯贱命不足惜,唯义父教诲不敢忘。今知山外风云动,或有需我之处。”

苏照归不动声色地将一卷新采的嫩笋晾晒于石桌一角。淡淡的离绪如溪水般缓慢爬上心头,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习惯了这少年的存在,习惯了灯下论兵的默契。他垂下眼,拨弄着石臼里的草药,将这份不合规矩的留恋强行搁置。

“章小兄伤体为重。乾坤浩荡,未失者恒在。心火不灭,自有归途。养息为要。再待些时日吧,左右我这里也饿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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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渐渐染遍大河的讯息,如叶片被风断续吹入这幽谷。偶有衣衫褴褛的溃兵或逃亡的商贾踉跄途经山溪,带出只言片语的恐慌——“胡军打到哪里了”“某城陷落”“某将阵亡”。

每每此时,章濯眼中蛰伏的鹰隼便骤然苏醒,锐利得惊人。那些残破的战况,如同舆图碎片被他抓入心底。苏照归深夜秉烛归来,总会看到油灯下少年伏案的身影。纸上墨迹初成,不再是呓语,而是清晰锐利的笔痕:

“胡兵掠河东郡……主路直趋宁州,两翼虚张过甚。” 这是他在沙盘中用石子反复排演后的观察。

“言其粮道竟行经盘龙峽绝地?若有精骑一支……待其先头过尽而中军粮队辎重过峽谷中游时……” 章濯蘸墨书写,手指因兴奋和对敌的冷智微微颤抖。

“烽烟蔽其目,此时伏兵骤发……苏哥哥,此策尚可?” 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份稚嫩初生却又锋芒隐露的兵韬杀伐之能,是章绪老帅未曾燃尽的军魂在他年轻身体内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