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佳酿”,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冰冷的目光投向管家:“府中库存,取‘雪凝醉’出来备下。要足量。”
雪凝醉,那是刘霜洲最喜欢的酒,曾无数次助兴于他们少年恣意的琼林宴上……这酒名被王苍在此时提及,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管家心头剧震,脸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你们……”王苍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仍跪伏在地的木老和苏照归。“……辛苦了。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漏出去一丝风声……”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那如同寒冰深渊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木老如蒙大赦般叩首,几乎瘫软。苏照归则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叩首回应。
就在苏照归跟着木老即将退出内堂门槛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身后书案旁——仿佛是最坚硬的瓷器被内里积压的力量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缝隙。是那只墨玉镇纸?抑或是那支裂开的笔再次发出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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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府筹备丰岁宴的喧嚣,将整个长平城都搅入一种华丽而紧绷的气氛里。
入夜,雕梁画栋的大司马府华灯初上,亮如白昼。汉白玉阶扫得一尘不染,琉璃宫灯沿廊柱次第垂落,投射下暖黄迷离的光晕,显示着主人的煊赫。
仆役们身着崭新绸衫,低眉敛目,捧着金盘玉盏在回廊间穿梭如风。空气里弥漫着烤鹿肉的炙香、时令瓜果的清芬,以及一种更为馥郁神秘、带着一丝甜得发腻的异样酒气——这便是那传说的南疆“青玉膏”了。然而,在这些奢华表象之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在暗自奔涌,令府中下人皆屏息噤声,心头惴惴。
府门外,雕饰着家族徽记的马车络绎不绝,香车宝马,气派非凡。八门六卿的新一代俊彦,在大管事高声的迎候唱名中,踏入了这灯火辉煌的修罗场。他们俱是二十来岁年纪,比之望江楼头的范罗文李茂才等又小了七八岁,是八门最年轻最核心的那批子弟。
金城范氏的范明珏:头戴白玉小冠,身着银线暗绣墨竹纹的月白云锦宽袍,风姿玉立。他一手小楷写得秀逸灵动,诗文酬唱间锋芒内敛却自有丘壑,对新政条陈颇有一番见解,素有“少年老成”“温润如玉”的美誉。此刻他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一丝被父亲催促而来的无奈。
紫绶杨家的杨玄昭: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神清亮锐利,嘴角常含一丝傲气。他是勋贵子弟中少有的真正在行伍卫所历练过几年的实干派,性情虽冷傲,却对军中辎重、边关防务能说出些令人耳目一新的实务之见,颇得其祖父、前太子太傅杨若和“清流刚正”的期许。此刻他身着便于活动的素色劲装暗纹袍服,在一群锦绣中显得特立独行。
皂衣巷李家的李修文:虽出身商贾,却并非庸俗之辈。他通晓格物算学,府邸中收藏着前朝的机关图谱与稀罕的西域星盘仪,能言善辩,长袖善舞,常在新旧钱币兑换争议中扮演调停角色,在年轻一代中被认为处事最圆融通达、长于谋划。他一身低调奢华的靛蓝底镶金襕绸袍,面带得体的微笑,与相熟者打着招呼。
朱门朱家的朱骁:大将军朱邺的嫡孙,继承了祖辈的高大骨架与锐利眼神。尚武之风浓厚,此刻虽穿着合体的华服,腰间却悬着一柄装饰考究、却也绝非摆设的精钢短刃。性格豪爽直率,是这群人中笑声最响亮的,却也因不谙文墨而偶显粗疏。其勇武之名在勋贵子弟中颇有口碑。
崔、卢、郑、王等门亦有俊秀到场:或精通琴棋书画,举止风流蕴藉;或潜心研读律法,言谈引经据典;虽光芒稍逊上述几人,但皆是家族倾力培养、背负厚望的明日之星。他们聚集于此,表面上是一场酬酢之宴,暗地里也是观察风向、结纳同侪、试探大司马意图的舞台。
这些八门新秀,确实不同于沉沦声色、只知斗鸡走马的老朽纨绔。他们或才华横溢,或勇武过人,或智计百出,举手投足间确实带着公卿名门精心雕琢出的风采与气度,是世家门阀未来的顶梁柱。此刻,他们汇聚一堂,年轻、锐气、抱负,让这场盛宴徒然增添了几分生机勃勃。
在这喧闹的间隙,苏照归被临时抽调到离前庭不远、堆放宴饮备用器具的侧厅打杂。他低垂着头,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金玉器皿,精神力无声地铺开,细密地捕获着周围的一切。
“瞧见了吗?范明珏也被他爹拎来了……啧……”
“李修文又在卖弄他那套‘钱行如水’的把戏了……”
“……朱骁那小子,看他腰间的破月刃,煞气重的很……不过听说剿匪那阵子确实冲在最前面……”
“杨玄昭……还是那副清高样子。”
议论断续传来。
然而,苏照归的精神感知却清晰捕捉到了另一种更“高级”、更刻毒的暗流:
“青玉膏”的异香在空气中甜腻得粘稠,与角落里散发出的、数量惊人的“雪凝醉”的清冽之气奇异地混合着。大管事指挥上酒的声线透着一种异样的郑重:“这两坛放主位左近……这两坛给东席范、杨几位公子送去……南边的朱、李公子偏好浓烈?用这新开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