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苏公子快人快语,不才说过今晚并非待客良机,这些话题不妨留待明日?”
苏照归点头:“看来端木公子决心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仅凭在下或者无射公子说了什么。”
端木江抬手敬茶示意,浅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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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射陪着朱公在宅中等待,两人都坐立不安,大半个时辰后,前门传来了轮轴声和马鸣声,两人才露出喜色。无射紧忙迎出去,见端木江自马车上下来,又安心了大半,行礼同时不住张望,却没有看到苏照归的身影。
端木江来到前厅和朱公见礼:“在下请苏公子在鄙处暂歇一晚。知道朱公是厚德之辈,给了人活路,他便愿投桃报李。”
朱公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如何听不懂,但表情仍有些为难,宛如接着一枚烫手山芋:“老夫迁宅过来的时候,在本地找了些看着老实本分的人。这些人出身何处、干过什么,一概不知的。若哪日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捅开什么篓子,老夫想保只怕也有心无力啊。”
端木江:“朱公宽心,在下亦能为苏公子作保,这些人会继续老实本分。”
“端木一诺值千金。我记下了。”朱公舒了口气。
端木江看了无射一眼:“在下师徒久别,现下要去‘好好叙旧’。恕早辞。”
无射跟在端木江身后,匆匆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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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来吧。”端木江关上门,神情喜怒莫辨。
无射连忙把苏照归伪造撰文、他找人一起誊录在做旧材质上的那本《圣统秘典》恭恭敬敬交出来。端木江打开扫看几眼,表情更琢磨不定。
无射大着胆子试探道:“师父,那位苏公子果然跟闾氏……”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师父曾经和闾子秋同时入门,关系一度也相当要好。可是两年前师父邀闾子秋来青原别院做客,某日他们大吵了一架,此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大吵了一架”是端木江告诉弟子们的,作为解释一夜之间闾子秋离开青原别院,并且之后不再来往的原因。弟子们也不会主动在端木江面前提闾子秋来触霉头。
跟闾子秋后来被曝光偷盗秘典且被天下追杀唾弃时不同,两年前闾子秋声望日隆,都传他最得文通夫子青眼,能超过孟非大师兄,继任下一任文通门主。所以端木江与闾子秋私交关系的破裂,在当时人的眼里看来,都无不惋惜。
当然,等到闾子秋出事后,那些人又转而赞扬端木江识人高明,早早和这种人断交。
这也是无射一开始决心揭穿苏照归的原因——虽然闾子秋已经伏诛,但继承着他思想的传承者,也应该被清理门户吧。
但是苏照归暗示他的两句话和后来端木江回护的做派,让无射又汗流浃背了,他自以为想了个合适的理由——犯事的只是闾子秋,曾经收了个秘密弟子,此人单独拜访过青原别院,故而身上有樗木之香。而端木江的胸襟也不会和弟子辈一般见识——该保的好苗子还是要保。
无射心想:我真该死,是多么狭隘啊。闾家已经被牵连了,人家悄悄来帮忙族人,顺便也能帮朱公把黑甲卫赶跑,本来一举两得。差点被他给搅合了。
无射又想,前两天这个“撰伪典”的办法提出时,自己写信告知师父,当时还认为苏照归是一介奇才。
可是经过这几日不时闻到的樗木之香,加上伪典内容撰出后与闾子秋思想的契合,都令无射惊骇不已,冲动之下没有提前请询端木江,直接向守卫在朱公府外围的黑甲卫告状,这才有今晚一场围堵,却差点把自己赔了进去。
而端木江正在蜀郡游说郡公,收到问讯后还派人来无射处接洽更多信息,也因此知晓了今晚之事,及时赶到。
端木江自然也知道弟子斤两和用心,师徒都是聪明过人之辈,他便也不费劲直斥:“悟了?本来设的一步好棋——幸好也没全废,鲁地的流言拢不住的时候,就用这法子顶上。”
无射惊道:“所谓‘鲁地有《圣统秘典》的消息’,是您……”
的确是端木江放出的障眼法,他也早存了给朱公排忧解难的心思,师徒不谋而合,可惜无射被苏照归打乱了思绪。眼下端木江准备把伪造的《圣统秘典》作为鲁地流言的后手了。
无射心想:师父,事到如今,你当真要为闾子秋的弟子和族人们做到如此地步吗?哪怕曾有不睦,仍然不罪连家人并予以回护。不愧文通大贤,是他的榜样啊。
“苏照归真的是闾子秋的弟子或族亲么?”无射只想最后确认这个信息。
端木江却连连摇头,这令无射悚然,声音都抖了:“可是,他身上的香味是什么时候……?”
端木江不答,取出一枚鸽铃,能召唤经过训练的鸽子。一只雪白乖巧的鸽子闻铃而至。端木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写好的丝帛系在鸽子腿上。鸽子飞入黑色夜空。
“会弄清楚的。我已经去问了钱阿娘,她和我看到的……”
无射看着端木江沉郁的侧颜,那样的表情很陌生。常年周游列郡,长袖善舞,生意做遍天下的师父端木江,最核心的一项素质便是情绪的控制。无射只在另一个场合看过这样紧咬牙关,眼角逼出一点红色的端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