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的光映在花拾依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不定。
他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片布化为蜷曲的灰烬,与炭火融为一体,才移开目光。
——
滕蛇庙内,香火气早已被更浓重的药味覆盖。
洛川生民疫毒得控后,此处便迅速冷清下来,只余空荡的殿宇和残留的药香。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香案正中。
那里蹲踞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蟾蜍,铸造得栩栩如生,口中衔着一支将尽未尽的香。
香灰则积了薄薄一层。
“就是此物插上香后,香火燃尽便能定时吐出药丸。”苏若瑀凑上前细看。
“嗯。”花拾依应着,手指已抚上金蟾蜍背后。
他指尖灌注一丝极微的灵力,沿着几不可见的缝隙游走。
“咔哒。”
一声轻响,金蟾蜍的背部竟如机关盒般弹开,露出内里精密的齿轮与符纹脉络。而核心处,一枚黯淡的灵石已然耗尽。
果然,这是一个灵傀。
花拾依熟稔地拨开几个关键卡榫,拆下几处符文连接片。
就在最后一片符纹被移开的瞬间,香案之上,以金蟾蜍为中心,骤然亮起一个径约两尺的朦胧光阵!
光芒流转,构成清晰的阴阳太极图案。
而那金蟾蜍竟在光阵中无声裂开,化为完全对称的两半,分别落入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之中。
随即,两颗色泽、大小、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赤红药丸,自阴阳鱼眼中缓缓浮现。
苏若瑀神色一凝,小心拈起两颗药丸,置于鼻下,分别轻嗅。
片刻,她抬起眼,表情凝重:
“气味有极其细微的差别。阳眼中的这颗,多了三味灵草,药性中正平和,确是化解疫毒之方。而这阴眼中的……至少混入了两味我辨不出的东西,性极阴寒诡谲,绝非善物。”
花拾依:“原来如此。”
两种药丸。一阴一阳,一者救人,一者恐怕别有用途。
对平民有效,是因他们分发到的,是阳眼中那颗真正对症的赤红药丸,药性虽猛,却确能化解疫毒。
而修士灵力在身,体质迥异,寻常疫毒难侵,即便感染,症状也轻,若服下同样颜色的药丸却无效,只会以为是疫毒对修士格外凶猛,或是自身抗药,谁能想到,他们得到的,或许是来自阴眼的那颗“药丸”?
那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药。
用如此精巧的灵傀,设下这阴阳双阵,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救治万民的“善举”中,悄然掺入截然不同的东西。心思之诡,目的之深,令人脊背生寒。
叶庭澜眉头紧锁:“将这两颗药丸都带回去,仔细查验。”
苏若瑀点头,取出玉瓶小心收纳。
“师兄,苏师姐你们先回去吧。”
花拾依的注意力却仍在那分裂的灵傀残骸和残留的光阵纹路上,“这灵傀构造精巧,驱动法阵也非寻常,我再看看,或许还有线索。”
叶庭澜不放心地看他一地,叮嘱道:“自己小心。”
花拾依点头:“嗯。”
叶庭澜转身,频频回头后被看不下去的苏若瑀赶忙拉走:“行了,行了,快走吧。”
直到他们离去,庙内彻底安静下来。
残香的味道混合着尘埃,在斜照进来的昏光中浮动。
花拾依半跪在香案前,指尖描摹着地上渐渐淡去的法阵余痕,试图逆向推演其灵力回路。
忽地,头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近乎错觉的瓦片摩擦声。
他脊背一寒,尚未及抬头,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已当头罩下!
一只枯瘦如鹰爪、罩在黑袍中的手凭空探出,直抓他肩膀。
花拾依反应极快,拧身疾退,同时并指如风,一道凌厉气劲射向对方面门。
那黑袍怪影发出一声沙哑嗤笑,不闪不避,袖袍一拂,花拾依射出的气劲便如泥牛入海。另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轻易穿透了他仓促布起的灵力屏障,精准地按在他颈侧。
一股冰冷刺骨的异力瞬间涌入,眼前最后景象,是黑袍下模糊不清的枯槁面容,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小子,你跟我走一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率先唤醒知觉。
花拾依猛地睁开眼,骤然坐起,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额角,急促喘息,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庙宇,没有天光。
这里是一处幽深的地下暗宫,空旷而冷寂。四壁皆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壁上嵌着几枚发出惨淡白光的冷晖石,勉强照亮方圆数丈。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土石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
一点点微光,一个身穿陈旧黑袍、身形佝偻的怪老头,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拨弄着一小堆正在冒烟的暗红色炭火。
火上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里面咕嘟着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那苦涩味正是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