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方晏困顿地靠了回去,身子无意识地向司徒绛的方向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里终于都是平静的呼吸声,林长萍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后知后觉地这才放松下来。他靠在门框旁,依着吹动的竹帘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雨,今夜,没有月亮。
上了岸,他们与许多门派汇合了。这个地方客栈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一两间,张有源等人先已投栈,见到林长萍一行平安抵达,终于一颗心放了下来。被解救的武林人士陆陆续续都被各自的门派接应了,听说了华山的救援之举,皆是感激不尽。不神谷才是毒杀刘正旗的凶手这一消息,也在小小一方客栈迅速传遍,众人有怀疑的,有羞愧的,有叹息的,林长萍的境遇,一时之间也让各派唏嘘不已。
“我曾经,还议论了纯钧长老不少,真真是老糊涂了。”
“林大侠品性高洁,和华山救了我派的王师兄,我等理应上华山郑重谢过才是。”
“此话正是,华山李掌门当真有识人之明,我辈昏聩啊!”
接二连三的拜见、寒暄让林长萍招架不住,华山派的弟子们看到他们纯钧长老沉冤得雪都很欢欣,泰岳派亦如是。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林长萍回到了从前,虽然蒙受了武林的误解,但是此刻大家都将往事抹去了,他还是那个人人敬仰的林大侠,甚至,因为冒着危险解救了那么多人,他俨然更受人敬重。
爱戴他的人会更多,那个云端中的人,今后将去往更高的地方。
人群中,有一道冷淡的嗓音打破了这和乐融融的气氛:“啧,奇怪了……”
司徒绛声线温雅,出声便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人不急不慢:“方才听你们华山言语,是不神谷的水牢中,有一个似刘正旗毒发形状的人。不错,这可以证明这是不神谷的手笔,可是怎么就顺势断定,刘正旗就一定也是不神谷杀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人不是泰岳的吗,怎么似乎,他对林长萍仍然质疑。徐折缨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双手按住了他。
他转过脸,熟悉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苍白,林长萍的目光看着司徒绛,那眼神,让徐折缨有些恍惚。为什么阻止他呢,这个司徒医仙,从离开不神谷开始就满身阴郁之气,他绝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有人说:“此毒奇诡,武林中闻所未闻呐,既然出现在不神谷,难道不能证明其实是不神谷暗下杀手吗?”
司徒绛笑了笑:“本医听说,刘正旗的女儿刘菱兰,当日说的是林长萍与人勾结,那不神谷与纯钧长老勾结,也完全是有可能的啊,不神谷下毒,与刘姑娘的证词并不违背。”
四下传来接耳声。
“说的倒也不错。”
“的确刘姑娘的证词如此。”
“这怎么会……”
徐折缨忍不住了:“刘姑娘那日说的是与魔教勾结,大家怎么都忘了?”
司徒绛看到这小子,看到林长萍放在他肩头的手,脑子里都是徐折缨曾经偷亲林长萍的画面。他是林长萍的亲随弟子,那回到华山,他们是不是朝夕相对,同屋而眠?是不是月夜下,他还会抓过林长萍的领口亲他,装出生涩的样子来骗取那个人的宽容。为什么,只有他司徒绛在不断失去,那些美好事物,就算短暂片刻得到过,也会马上稍纵即逝,毫不留情地被毁坏掉。而林长萍,凭什么他还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去原地,凭什么转身就走,凭什么,他凭什么……
“徐少侠说的正是,与魔教勾结。”司徒绛浅浅一笑,吐出的句子也似乎轻飘飘的,“大家也都见到了,不神谷右护法云华,正是魔教的大弟子啊,这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刘姑娘当时只道云华还是魔教之人,其实他早已投入不神谷门下,林长萍手上有罩阳神功的阳火烧痕,足见当日他们二人的确在一处,刘姑娘说了,是他二人挟持她时不慎误伤的纯钧长老,这一条已证据确凿。况且,刘姑娘与纯钧长老无冤无仇,她又为什么要冤枉他,于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只凭华山派的几句推脱之辞,就让刘正旗盟主死不瞑目,那可真是武林之哀啊……”
司徒绛素来口舌伶俐,他言笑晏晏的几句话,不仅说得入情入理,还将方才华山为林长萍解释的种种迹象都推翻了。是不神谷又如何,是魔教云华又如何,无论是谁,只要刘菱兰当日指认林长萍与人勾结,他就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被这么一质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说林长萍依旧是凶手,那方才的一番感念之景就显得荒谬极了,可若说林长萍是冤枉的,确实听上去有些牵强,毕竟刘菱兰指名道姓为父伸冤,她也没有污蔑林长萍的理由,武林当时也是因此才给他定了罪。
在人群之中,司徒绛与林长萍仅仅隔着几张桌案,他们的距离并不远,但是在更深的心的根处,他们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比初见时还要陌生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