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为雪姨娘报仇,只是报生恩,其实也是为自己报仇。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浮现却是为数不多的雪姨娘抱着自己哭着说对不起的记忆。
她又想,在四岁之前,雪姨娘正当宠时,她应该是疼爱自己的,只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记忆都没有。
忽然之间,在那一片空白里,林七娘看见了江嘉鱼面带不忍与关切的脸庞。
望着愣在那里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林七娘,江嘉鱼出声催促:“表妹,你快过去看看。”
她又道:“桔梗忍冬,你们先送七姑娘过去。”
桔梗和忍冬上来搀扶起林七娘:“七姑娘莫怕,奴婢们陪您过去。”
林七娘被二人扶起来离开,桔梗和忍冬走得极快,生怕她见不到雪姨娘最后一面。
回光返照的雪姨娘精神却是比前几日都好,她见到林七娘第一句话是:“你来了,正好,中秋那会儿你拿来的胡饼,有咸鸭蛋黄那个,和小时候我娘做给我吃的一模一样,我想再吃一回。”
桔梗忙道:“雪姨娘,那是我们沁梅院做的,奴婢这就回去让人做,您稍等一会儿。”
“有劳你了。”雪姨娘弯起眉眼,眼底笑意婉转,明明她面上遍布狰狞丑陋的瘢痕,可桔梗竟然在她眼里看见了妩媚风情,令人心神俱醉。
桔梗一愣,紧接着回过神,立马飞奔回沁梅院。
沁梅院里,江嘉鱼刚穿好衣服,她打算和林五娘过去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见桔梗跑回来,自然要问。
桔梗快速道:“雪姨娘看起来真不行了,她想吃咸鸭蛋黄胡饼,说是小时候她母亲做过。”
“那让小厨房的人赶紧做。”江嘉鱼立即道,从和面到烤熟约莫要一个时辰,也不知道雪姨娘等不等得到。
等着小时候的胡饼,雪姨娘坠入回忆之中,她的家在大草原上,养着几百头牛羊,可牛羊都是首领的。正如中原那首诗一样,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吃牛羊的不是放牛羊的,放牛羊的像牛羊一样被人吃。
还不上首领的账,阿耶把她卖给中原来的人牙子。离家前,阿娘做胡饼给她吃,偷偷地塞了一个咸鸭蛋黄。从来那都是哥哥弟弟们吃的,她只能吃一点点,一点点蛋白。
阿娘让她赶紧吃,别被人发现,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又香又咸还油汪汪的,第一次知道,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阿娘说,以后她会吃到很多很多比咸鸭蛋黄更好吃的东西。
因此她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地跟着人牙子走了,人牙子说了,只要她乖乖听话,以后会让她吃山珍海味,会让她穿绫罗绸缎。
她会乖乖听话,她不只要自己吃上山珍海味穿上绫罗绸缎,她还要阿耶阿娘哥哥弟弟都吃上穿上。
可很快,她后悔了,她不想吃山珍海味,不想穿绫罗绸缎了,她只想回家。
她们裹住她的脚,让她的脚小小的,她们缠住她的腰,让她的腰细细的,她们逼她喝药,让她的胸鼓鼓的。
“阿娘……我疼,我……好疼。”雪姨娘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绵绵不绝,她咧开嘴哭得像个孩子,高高地伸起枯瘦如鬼爪的手,试图在虚空中抓住不存在的人,“阿娘,你……别卖……我,别卖我!”
没抓住任何东西的手重重摔落,打在林七娘脸上,她顺着那只手缓缓往上看,看见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雪姨娘,糊着满脸的泪水。
和她相依为命同时也折磨了她十年的女人,就这样死了,眼泪,猝不及防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张俞《蚕妇》
第60章
彷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种空旷的孤独,汹涌而来,将她浸没,林七娘心下惶惶然,竟开始恐惧。
一只手落在她肩头,林七娘缓缓转过脸,于泪光中看见了江嘉鱼。
江嘉鱼进门时正听见雪姨娘最后一那句‘别卖我’,声音嘶哑又悲怆,带着怨恨,还带着刻骨的哀求。
顷刻间,眼前忽然涌现了一个小女孩痛哭流涕哀求的画面,她是那么恐惧那么无助。
女孩的命运从被卖那一刻起万劫不复,从此喜怒哀乐生死尽掌于他人之手。
十年教坊,十六年林家。
她生命中的甜少得可怜,余下皆为苦。
林七娘又何尝不是,单薄的小姑娘,直直望着死不瞑目的雪姨娘,两行泪默默滑落,在脸上留下两道细细水印,神情恐惧。
江嘉鱼轻轻拍着她稚弱的肩膀,不知说什么才好,觉得说什么都太过苍白,丧母之痛岂是三言两语能开解。
林七娘轻眨了下眼,泪水划过鼻梁,又沿着尖尖下巴滑落。她突然抱住江嘉鱼,将脸埋在她腰间,柔软的狐裘披风淹没了她张脸,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泪水肆无忌惮往外涌。
她以为自己不会难过,原来她会这样难过,难过得彷佛心脏缺了一块,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闷闷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酸眼角发胀,江嘉鱼温柔抚着林七娘后背,无声的安慰。
雪姨娘的葬礼算不上隆重但也算不寒酸,一切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灵堂迅速在偏院里搭起来。
灵堂搭好,林叔政终于姗姗来迟,得知雪姨娘的脸被帕子盖着,他才敢进去看一眼那个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的昔日宠妾。
自从雪姨娘脸被小耿氏划花之后,林叔政看过一回被吓得做了三天噩梦,之后就再没正眼看过一眼。连带着也从不踏足那个院子去看住在里面的姨娘通房,想那事了,也是让人把姨娘通房叫到书房。可姨娘通房们日里对着雪姨娘那张脸,畏小耿氏如厉鬼,哪里敢伺候林叔政,都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惟恐沦为下一个雪姨娘。
林叔政索然无味,却无可奈何,只能偷偷养小厮或者去外面偷腥。这一个月,没了小耿氏作威作福,林叔政犹如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美得不知今夕是何年,一有空就厮混在帷帐里,连衙门都是能不去就不去。
今天,若不是看在林七娘生得貌美如花,将来能结一门好亲的份上,林叔政都不会舍下美人赶回来。敷衍地看了一眼雪姨娘,林叔政便把目光落到一身孝衣跪在床脚的林七娘身上,俗话说得好,要想俏一身孝,当真是人比牡丹花还俏,较雪姨娘风华正茂时还要娇艳三分,这还是她没长开,再过两年,该是怎样的人间尤物。
林叔政妆模作样地叹了叹:“你阿姨走了也算是解脱了,你莫要哀恸过度,伤了身子,对你阿姨而言,你好好的,她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林七娘哽咽着点头,孝衣下的手指缓缓收紧,在手心里留下月牙印。在心里默默说,阿姨在九泉之下看见你才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