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瑛呆呆坐在床边,看着老婆走进卧室来到她身前。带着轻微湿气的毛巾包裹住她的脑袋,她听见老婆轻声问:“怎么不擦干头发?”
文瑛没能回答,她的目光紧紧追随谈青秋而动,亮色的黑眸漾着些许水泽。谈青秋轻柔地透过毛巾按揉头皮,又耐心擦拭她未干的发尾。半湿的发丝随之散落,随着谈青秋的动作在文瑛眼前轻晃。
文瑛颤着眼睫仰头去看谈青秋的脸,还没看到就被谈青秋轻按了一下头顶。于是文瑛不乱动了,她呼吸不免急促起来。
随着谈青秋温柔的举动,陌生的情绪将她整个胸腔充满,呼吸间全是谈青秋的味道。可在这种情绪满到几乎要溢出来时,那股满足又泛起淡淡的酸意,令文瑛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落泪。
什么理智与欲丨望的拉扯,什么嘈杂的争吵全都消失。她脑海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只留下谈青秋的存在。
有人对她这样温柔过吗?山萦是朋友,也并非这个性格。如果山萦突然变成这样主动给她吹头发,文瑛只会觉得山萦有病。可文瑛没有别的朋友了。其她游戏里攻略过的npc?那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代表了她一段消遣与娱乐的时光。在游玩那些游戏时她甚至不会执着要分清现实与虚幻,要时刻提醒自己眼前并非真实的人而是npc。更何况,那些游戏里不需要如此代入的洗浴与吹干。
那么,是小机器人吗?她确实下过这个命令。那这只是程序设定。
还有吗?还有吗?在遥远的闷热夏夜里,随虫鸣持续响起的星空下,她在竹床上昏昏欲睡时,姥姥一边轻哼着未知的歌谣一边拍着蒲扇,在隔绝赛博元素的田园乡村里哄她入睡。
她记得夏夜的星空,也记得冬日门前堆起的厚雪。也记得红光闪烁被冰冷隔绝的急救大门,记得玻璃橱窗内由机器人全程操作的焚化炉。
她在记事起就非常敏感了。敏感于人类的情绪,敏感于她人的善恶。那样敏锐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其实妈妈和妈咪并不爱她?她在她们心里占据的分量很小很小,弱于工作事业成就,弱于彼此,也弱于她们的母亲。可她们是喜欢她的,喜欢一个可爱的幼崽,喜欢自身延续的骨肉。
朦胧间,她们也曾有过温柔的时刻。但那些时刻太少太少了,独自一人才是常态。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文瑛坚信自己无所不能。她能轻易看穿一个人,也能轻易辨别真伪。妈妈妈咪都是仿真机器人假扮的,只有她能分辨出潜藏在人类里的伪人,大家混杂在这个世界里,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仿佛服从着某种规则。——但那是小时候了。
她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妈妈妈咪还在的话,如果她们爱她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和电影里感人肺腑的情谊一样吗?和网络上文字描述的一样吗?赛博时代,人是自由的,是独立的,是拥有完整自主权益的。文瑛完全理解所有人类的选择,毕竟她也很爱自己。只是,在零星几个半梦半醒间,她也偶尔也会渴望那些气泡幻梦,哪怕它一触即碎。
真奇怪,明明老婆动作这么温柔。文瑛不敢眨眼,害怕眼里盛不住的泪瞬间决堤。她这样真的好没出息,也好软弱。她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们了。
她早就清楚知道也早就习惯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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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青秋看着文瑛身上发散的欲丨望及情绪,她动作依旧轻柔无比。
祂没有吞噬这股吸引而来的欲丨望。明明在门外时已经感觉到微弱“色丨欲”的气息,可进来温柔接触后,为什么人类那股微弱的色丨欲突然消散,变成了……这种咸涩泛苦的味道?
那个世界的人类都如此反常吗?不。并不。那个世界有些人类的欲丨望在未受到任何污染的影响就已经自行异化。这是独一无二的,祂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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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哭了呢?”谈青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擦拭的动作随之一停。文瑛忽地涌现难言的羞赧与别扭,抬手就要迅速擦去眼泪,可谈青秋比她更快一步。
老婆捧起了她的脸,近乎专注地低头看着她。
文瑛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与谈青秋对视,眼睫被泪水打湿一片,她想要扭头想要逃跑,可老婆动作温柔目光专注,在对视后轻轻替她将颤落的水珠尽数擦去。
“我不知道。”文瑛低声回答。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如此温馨暧昧的时刻忽然落泪。明明她已全方位检查过,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在健康线以上,并无疾病在身。她都不是改造人,更中不了那所谓的“赛博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