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承认了,舆论见证了,她母亲收下了“聘礼”,甚至连章苘自己,也在人前亲口承认了。
这就够了。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名分,将这只倔强的鸟儿,用合法的,光明正大的方式,锁在了身边。至于是否真心……陈槿抿了一口红酒,翡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她有漫长的一生,可以慢慢磨,慢慢等。
第77章 落木
伦敦的雨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灰蒙蒙的天永无止境的压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也压在章苘的心头。成为“陈夫人”已经数月,她生活在常人无法想象的奢华牢笼里,每一天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对抗那个名为“陈槿”的漩涡,也对抗自己日渐麻木的灵魂。
她开始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中,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她是爱陈槿的。
清晨,当陈槿带着晨露的气息和强势的亲吻将她唤醒时,章苘会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偶尔会回应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会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早,槿。” 她会为陈槿挑选领带,手指拂过昂贵的丝绸,仿佛带着一丝眷恋。在陈槿晚归时,她会坐在客厅的壁炉边,留一盏灯,像任何一个等待伴侣归家的妻子。
陈槿对此受用无比。她眼中的偏执和疯狂似乎被这种温顺的假象稍稍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令人不安的“宠爱”。她给予章苘的物质补偿丰厚,带她参与一些核心的社交活动,向全世界展示她完美的“战利品”。她会在旁人面前,极其自然地揽着章苘的腰,称呼她为“我的夫人” “我的爱人”,语气里充满了占有和一种亲密的自豪。
“看,她们多羡慕你。”一次晚宴归来,陈槿微醺,指尖缠绕着章苘的长发,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我的,章苘。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章苘依偎在她怀里,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次的温顺微笑,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不是我!我在哪里?
催眠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在某些瞬间,当陈槿罕见地流露出不带侵略性的温柔时,比如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喂她吃药,或者在她对某本书流露出兴趣后,第二天就能在书房找到所有相关著作时……章苘会有一刹那的恍惚。她会想,如果抛开那些不堪的过去,如果这份爱能以正常的方式表达,她是否……有可能……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会被更强烈的痛苦和厌恶碾碎。
痛苦来源于清醒。
每当夜深人静,陈槿沉沉睡去,那双具有压迫感的绿眼睛闭上后,章苘的伪装才会彻底卸下。她看着身边这张美艳却让她恐惧的脸,回忆便会如同潮水般涌来——机场的分别、医院的绝望、那个巷口卑微的乞求、庄园里无数个被侵犯和羞辱的夜晚、那场没有选择的婚礼……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摧毁了她人生、践踏了她尊严的人?
自我催眠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层次的分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一半在扮演着温顺的妻子,努力在陈槿给予的扭曲世界里寻找一丝可以呼吸的缝隙;另一半则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日夜哭泣,充满了对背叛自己真实情感的憎恶。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到江熙在纽约街头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质问;有时梦到母亲章阁绮泪流满面;更多的时候,是梦到那个在东莞小巷里,笑容灿烂、眼睛里有星光的自己,那个自己大声质问她:“章苘,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怎么能待在伤害你的人身边?!”
她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身边的陈槿会被动静扰醒,习惯性地将她搂紧,咕哝着:“做噩梦了?别怕,我在。”
这句话像是最残酷的讽刺,让她浑身冰凉。
白天,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但眼底的疲惫和空洞却越来越难以掩饰。她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包括她曾经热爱的写作。那台曾经承载她自由与梦想的笔记本电脑,被放在书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提不起笔,因为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写她如何在一个金丝笼里“幸福”地生活吗?那是对过去那个努力挣扎、拼命逃离的自己的彻底背叛。
陈槿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精神状态的萎靡。她想改变。于是她安排心理医生,购买孤本的绝版书籍,甚至提出带章苘去环球旅行。
“想去哪里?南极看极光?还是去非洲草原?”陈槿兴致勃勃地规划,仿佛她们真的是一对可以自由探索世界的爱侣。
章苘只是淡淡地摇头:“哪里都好,你决定吧。”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期待。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枯萎。外在的奢华无法滋养内里的荒芜。她试图用麻木来对抗痛苦,却发现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刻的痛苦。它抽走了她对生活的所有感知,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灰色疲惫。
一次,陈槿带她去看一场备受赞誉的歌剧《蝴蝶夫人》。当看到巧巧桑为了虚幻的爱情苦苦等待,最终悲壮自尽时,章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