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复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