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堵得厉害。
我试图拨通母亲的电话,咆哮地告诉她——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回家看我们一眼。但我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我埋了橘猫。
一个人,拿着铲子埋了它。它的身体真的很胖啊,像土地下的一个橘色大面包,看着挺滑稽的。
我看着,却笑不出来。
我望着自己手臂上的青紫伤痕,摸着自己嘴边的裂口和巴掌印,望着自己如芦苇杆般的四肢,站在梧桐树下,我什么都笑不出来。
橘猫没有了生气,散发着恶臭,这令我感到困惑——为什么连你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连你也活不下来?
但我只能默默地填土,把它最爱吃的猫粮放在地上,呆坐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电话,询问那个女学生过的怎么样了。
她是我救下的人,如果她的人生顺遂,我的努力也有了价值。
同学告诉我,后来她遭受了数不清的冷眼,邻居对她指指点点,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她以后已经脏了。人们拍下了她那天衣衫不整的样子,随着事件的发酵在互联网疯传,她的信息都被爆了出来。后来,一天夜里,她跳下了湖里。
我缓缓放下了电话。
无与伦比的痛苦与麻木感,如同毒蛇攀附上了我的脊背。我突然感到,我好像从出生时就一直都沉溺在深海里,一点一点下坠,从来没有浮起过。
我将铲子砸向自己的手,看着鲜血流出来,我心中竟然感到了快意,但这快意更令我悲伤。
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我何以动摇这根深蒂固的黑暗?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终于打败了我一次。但我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还是决定一如既往,血还没凉。
在那之后,我继续读书,上了高中。
直到十九岁那年——
“哗啦!”
仿佛什么骤然破裂的声音,记忆结束,苏明安的眼前一晃,他再度回到了窄小的室内,镜中的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捂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手指一点一点缩紧。
“苏文笙。”
苏明安低声说。
他设想过这个身份千百次——他曾想过苏文笙是一个天才,就像阿克托那样,年纪轻轻就能拯救世界。他也曾想过苏文笙是苏凛那样,获得了什么奇遇,才能埋下百转千回的局。
但他没有一次想过,苏文笙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十九岁的,普通的孩子,连学校都逃不出去,连一只猫都挽留不住——就像世界上无数个平凡人一样,除了心中激昂的正义与善良,没有任何力量。
可已知的信息都在告诉苏明安——苏文笙的马甲无数,苏文笙是人类自救联盟的盟主,苏文笙是都市守护部的副部长,苏文笙是心理研究中心的苏博士,苏文笙和旧日教廷有紧密的联系,苏文笙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异种王。
十九岁,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高中生。
与身肩无数马甲,立于世界顶峰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不融洽,令苏明安感到匪夷所思。苏文笙的前十九年人生毫无特别之处——只能是最后一年发生了什么。
而且,苏文笙已经溺死了。苏明安只是在扮演“苏文笙”。
第949章 “雨中绵羊(8)”
路过镜子的时候,苏明安感到镜中的自己闪烁了一下,露出了白色的发丝,但当他向镜子看去时,依然是漆黑的头发。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正常的san值,它已经很久都没有变过了。
回到饭桌,奶奶将一碗水煮虾端了上来:“儿子,吃虾!你最爱吃的虾!”
在奶奶殷切的目光下,苏明安剥开虾壳,吃了一只,点了点头:“好吃。”
“你最喜欢吃虾了,平时工作忙,只有吃虾的时候能开心一点。”老奶奶嘀咕着,帮苏明安剥虾,语声絮絮叨叨:
“卖虾的人也得了黑雾病,我去买虾的时候,他们还在盯着电视机看,想着特效药什么时候能出来。”
“儿子啊,你不用太担心,现在有第一梦巡家这样勇敢的孩子站出来了。无论是你媳妇的事,还是孙女,都能好起来的。你已经回家了,回家了……”
“你喜欢画画,我这几天捡垃圾,找到一些画具,回头我们一起画啊……”
老奶奶望着苏明安这张陌生的脸,眼里闪过了片刻的困惑,好像在思考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但她很快露出了笑容:
“都会好起来的,呵呵,一家人会好起来的……”
“砰砰!”
门口传来敲门声。
汪明明去开门,是城内的执法队。
“林奶奶,在不在?”官员叩了叩门。他戴着圆帽,胡须略长,面容方正:“已经查到监控了,你儿子在三天前回来了,他进了你家,他根本没有失踪。”
老奶奶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了苏明安不是她儿子:“不对,我儿子没回来。”
……如果说她儿子三天前就回家了,那他人呢?
官员叹了口气,眼神里夹杂着不忍:“我们是来给你颁发市民荣誉徽章的,恭喜你,林奶奶。”
老奶奶一脸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拿奖章的事:“啥啊?你们在说啥啊?我儿子没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