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打算好好整理一下奇怪的思绪,于是切换了这副躯体的运行模式。
紧接着,他脸上便逐渐浮现出犯错之后的慌乱,低头看向洛眠的双脚,声音幽微道:“我、我说的是……请主人把鞋穿好,不然容易着凉,您发烧刚好些。”
“是么,你倒是挺贴心的。”洛眠不紧不慢道,眼底温润的笑意未退,“不过,我向来不喜欢那种言而不行的做派,会给人一种很敷衍的感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仿生人可太明白了,当然,此刻他更庆幸ai智脑也能听明白。
透过机械蓝眸,他看见仿生身体耷拉着脑袋走到床边,俯身拎起自己那双熟悉的浅灰色毛绒拖鞋,又转身回到洛眠面前,朝他慢慢蹲了下去。
……想想也是,要是智能体连洛眠那句话里暗示的真正含义都听不出来,恐怕也不会被带回家了,毕竟有时候自己说话还挺爱拐弯抹角的。
看来当初精心编写的智能体还挺有眼力见儿,应该可以把自己伺候得很好。
“主人……”仿生人如此想着,就见自己的双手被智脑控制着,将毛绒拖鞋摆放整齐,仰起头望向洛眠,“请允许我帮您穿上。”
“…………”确实很好。
洛眠神色依旧,毫不介意地抬起脚。
仿生人一手捧起拖鞋,另一手轻轻握住他清瘦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鞋子套在了他的脚上,一举一动温柔得好似在养护一件珍贵的藏品。
当他伸手握住洛眠另一只脚踝时,体内的意识团猛然抖了个激灵,如同梦境惊醒般——他都不知道刚才那几秒怎么突然就走神儿了!
目光始终落在对方的脚上,意识却一片空白。
……这太怪了,明明以前穿袜子、剪指甲、沐浴、涂护肤霜的时候也没少看过自己的脚,就算上手摸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可是他自己、他自己啊!
可现在却……仿生人连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认为自己或许只是还没适应这个外人的视角,仅此而已,以后就好了。
眼下,仿生人被迫注视着洛眠的另一只脚。
阳光倾泻,白净的脚趾透出淡淡的粉色,踝骨上隐隐呈现着几条淡青色的血管,流线漂亮而富有生命力。
还记得以前他总嫌自己的肌肉不够健壮饱满,因为心脏不好,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举铁增肌做剧烈运动。
而眼前的画面却让他萌生出一种全新的感触——一定要像别人那样吗?这双脚其实……还挺好看的。
“唔。”洛眠穿好毛绒拖鞋后,伸出手抚摸仿生人的头发,就像在安慰一只主动认错的小狗,语气更轻柔了,“你这不是做得很好嘛,那为什么刚刚——”
他尾音一字一顿,指尖顺着仿生人的脸颊往下滑,还没等对方抬头便扳起了他的下巴:“要命令我呢?”
“我、我没有!”仿生人对上那双冷棕色的眼睛,猛地回过神来。
一边平复心情,一边继续跟随智脑的操控辩解道:“我不是在命令您……”
“lm-111,”洛眠微微压低嗓音,“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权当是你的智能体出了问题,需要送回休眠舱消除记录并重新编写算法。”
“我没问题的!主人,不要送我走……”仿生人一脸要哭了的表情,“我就是太担心您的身体了,害怕您着凉生病,您一难受,我只恨自己没办法替您承担病痛,那滋味真的很煎熬……当时看您在地板上光着脚走,一着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恳求道:“您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洛眠笑容微敛:“我有那么脆弱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仿生人使劲摇头,眼神间满是诚恳:“我想表达的是,主人您赋予了我‘生命’,所以我必须要好好报答您,看不得您受一点委屈——即使在您眼里我只是一台机器,是您众多作品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也会毕生忠于您的。”
“……”洛眠闻言,俯视着对方除虹膜颜色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双眸,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
自己亲手造出的作品向自己表达感激和忠心,任由哪个创造者听了都会感到心满意足。
然而,当这些奉承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再配上那副卑微求饶的可怜姿态,蓦然与之相反的另一股情绪不可遏制地奔涌而出。
称其为愤怒或许并不准确,那更像是一种“嫌弃”——只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样?
“站起来。”洛眠不经意间泛起浑身鸡皮疙瘩,却又满怀好奇地在心底暗暗咀嚼着这两种完全无法融合的矛盾情绪,以至于唇边那抹笑逐渐变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