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隐听完他这番有头有尾的分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刚才几秒钟的时间,他还在拼命头脑风暴,琢磨怎么才能瞒住埃尔谟,怎么才能让他永远猜不到自己是裴安念的父亲。
结果现在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因为埃尔谟早就在脑子里为他编排好了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裴安念的父亲”这个可能性,压根就没进入过他的脑子里。
对此,裴隐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沉重。
“从回宫开始,你就知道我母亲的身份,对不对?”埃尔谟盯着他,眼底一瞬掠过痛色,很快又摇头,“不,比那更早,否则一开始你就不会跟我回宫。”
“还在边境,从你刚被我抓住的时候,你就开始骗我,说什么裴安念的父亲已经死了,还编了个什么……铁柱?来糊弄我,”念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的嘲讽,“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找到办法救你的爱人。”
自从读懂了母亲的手稿,很多事在他脑子里都变得合理起来。
为什么裴隐要接近他,为什么甘愿在他易感期投怀送抱,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他还要做出依赖他的样子、对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愿意和他度蜜月……
甚至……甚至还愿意……
“佩瑟斯,”想到这里,埃尔谟几乎坐不住,一只手撑住膝盖,“你和我上床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裴隐:“……什么?”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顺着埃尔谟的思路走,只有这样,才能让寄居在他体内的邪神察觉不到破绽。
可这一句,是当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为了救你的爱人,不惜出卖身体,甘心委身于一个不爱的人身下,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埃尔谟嘴角扯出一抹笑,几乎称得上癫狂,“你的爱人知道吗?他也能接受你做出如此自轻自贱的事?”
是啊。当裴隐主动爬上他的床,他居然从来没想过,裴隐那么讨厌他,怎么会愿意和他做那些事?
事到如今,埃尔谟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那么多破绽摆在眼前,他却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跳。
裴隐闭了闭眼。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埃尔谟察觉到自己就是邪神容器。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可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像无数细针横在喉间。每一句都带着倒刺,还没出口,先把他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他忍着剧痛,转眼间换上另一副面孔,像一个被戳穿的阴谋家,终于卸下了伪装。
“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小殿下,”裴隐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没错,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知道,你母亲那里有弑杀邪神的手稿,可以救我爱人的命。”
埃尔谟没说话,表情纹丝不动。
裴隐继续说下去:“这世界待我那么不公,父母不爱我,把我当联姻工具,逼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真爱,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上天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要残害一条无辜的性命,换你们一家团聚。”
裴隐听出来了,埃尔谟仍然以为他是要用别人的命来做那个“以命换命”的代价。
他没有纠正,反而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我救了那么多畸变体,凭什么到头来,我的爱人不能平安?我的孩子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只可惜啊,千算万算,还是没逃过寂灭者的眼睛,”裴隐苦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既然被您抓住,要杀要剐随您的便,我认栽。”
埃尔谟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只是杀了你这么简单吧?”他的目光一冷,“就算你想死,也需要先交代,裴安念的父亲到底是谁。”
“抱歉,”裴隐的睫毛轻颤一下,“无可奉告。”
埃尔谟唇角微动,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跟你商量?”他停在裴隐面前,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如果裴安念的父亲是邪神容器,无论是我、人权委员会,还是任何一个人类,都不会允许他活下去。至于你想的,把邪神从你爱人的躯体里引出来,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更是严重违反人权的做法,不会有人纵容你这么做,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见裴隐不说话,埃尔谟以为他被震住,语气稍微变软,给了他一个台阶:“好在,你现在悔过还来得及。只要说出裴安念父亲的身份,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裴隐叹气:“我说过,无可奉告。”
埃尔谟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你是真以为,”他盯着裴隐,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不会对你用刑。”
裴隐低下头,不再说话。
埃尔谟盯了半晌,最终退回去,在对面坐下。
“我就知道,凭你对他一往情深的程度,不会这么快招供,”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要在这里坐定的架势,“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