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是天快亮才抵达,停留不足两小时便又要折返。横跨半个首都星的往返,只为了为裴隐做一顿早餐,再盯着他把药服下。
那天早餐时分,裴隐看着埃尔谟眼下深重的乌青,终于忍无可忍。再高的精神力等级,说到底也是血肉之躯,禁不起这样消耗。
“小殿下,”他放下盛着蘑菇汤的瓷碗,语气尽量平缓:“您要是实在忙,就留在宫里吧。”
埃尔谟淡淡道:“不。”
“您是不放心我吗?”裴隐耐心跟他讲道理,“静知主席每三天就来一趟,体征报告你也看了,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埃尔谟反问:“圣盾也不是万无一失,否则父皇为什么还是没撑住?”
“拜托,”裴隐哭笑不得,“陛下都九十多了,我要能活到那个年纪,也差不多了吧。”
刀叉骤然停住,埃尔谟抬起头,目光倏地冷下来。
“差不多?”他一字一顿,“新人类平均寿命八十六岁。皇室成员少有活不过一百二十岁的。精神力顶尖者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在话下。”
裴隐被他一串数据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呐呐问:“那……您想让我活多久啊?”
埃尔谟看着他,目光沉沉:“至少要比我久。”
裴隐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本想插科打诨混过去,说医生当初说我活不过二十,如今不仅多撑了快十年,还生了个孩子,已经很棒棒了,您不能这么难为我吧。
可一肚子玩笑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埃尔谟又道:“佩瑟斯,你必须活得比我久。”
那神情肃穆而狂热,仿佛当真是一位君王在颁下一道不可违逆的敕令,如果有人胆敢抗命,便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裴隐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之后他也不再劝,默许了埃尔谟每天披星戴月的折腾。
国丧期满,加冕礼定在一个月后。
到了这时候,埃尔谟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哪怕再是不愿,也只能暂居宫里。
他的临时住所是一座没有明确主人的旧宫殿,曾是几位皇子的流动居所,二皇子与三皇子都在这里暂住过。
不过,哪怕是住在宫里,他也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府上。
按照标准疗程,裴隐需要连续服用三个月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丸,如今刚过去一个月。
陈静知每隔三天便会去一趟他的府邸,检测裴隐体内的毒素残留和体征数据。每次她来,埃尔谟都会要求裴隐连线,把完整报告传给自己。
这天,埃尔谟如约收到最新报告。
各项指标都呈现喜人的上扬趋势,残存的mrc-9x毒素越来越低。
心中舒了口气,他随手继续往前翻。
这段时间聚少离多,二人多靠通讯器交流,除了体征报告,剩下的便是裴隐的碎碎念,比如今天又学了什么美食,比如裴安念又在府上弄出了什么乱子。
每一条他都在第一时间回复,事后又不知重读过多少遍,可此刻翻开,还是忍不住停下目光。
日期慢慢倒退回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们刚回府。每天朝夕相伴,有什么话都当面说,通讯器上的消息自然少了许多。
就在这时,聊天记录里出现一份扫描版的手稿,上面满是扭曲的圆环。
埃尔谟想起来,那是第一次去收容所找陈静知的时候,裴隐去为小男孩恢复记忆。等候他回来时,自己曾点开这份手稿,试图解读。
当时。他盯着那些圆环看了很久,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加上后来裴隐告诉他手稿没有研究价值,他便没再追究。
此时此刻,这份手稿再次在他眼前铺开。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埃尔谟伸出手,指尖轻触光屏。
下一秒,脑海猛地一震,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忘记服用母亲留下的钙片时就会这样。
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虽然他已经试着加大剂量,但时不时还是会有失控的情况。实在找不到原因,也只能归结于被连轴转的政务榨干了精力,这才导致药效越发疲软。
埃尔谟将手伸进衣襟,正因为他最近状态不稳,药片一直随身携带。
可这一次,那种感觉来得格外迅猛,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药,意识就陷入了混乱。
他咬着牙,艰难地撑开眼皮,
然后,看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些圆环在他眼皮底下动了起来,化作一个个有棱有角的字符。
不再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他当真看清了第一行。
如同刚开始识字的孩子,艰涩地把那行字读出来:“容器置换,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