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抖得握不住了。
不只是手,眼前的人就连肩膀也在抖。
终于,埃尔谟意识到不对。
一抬头,他看见一滴眼泪,从裴隐低垂的睫毛上坠下来。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裴隐哭。
裴隐咬着下唇,牙关紧阖,像要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可那无济于事,眼泪仍然一颗接一颗,沿着鼻梁滚落。
后来,像再也承受不住什么,脊背一寸寸弯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
埃尔谟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把拍下自主巡航的按钮,冲过去,将那个几乎缩进座椅缝隙里的人捞进怀里,抱到生活区的沙发上,把人往自己胸口按,让那颗低垂的头贴上他的心跳。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埃尔谟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贴在他耳边说,“是因为提到他,让你伤心了吗?”
裴隐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把脸更深地埋进埃尔谟胸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等他意识到时,眼泪早已决堤。
这么多年来以来,从还在福利院开始,到被父母接回首都星,再到后来毅然决然离开奥安帝国,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不过是一点点爱。
而现在,在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的瞬间,他却同时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才知道,原来被爱,会是一种这么痛的感觉。
“没事,不想说就算了,”埃尔谟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不想说就算了。”
裴隐却因此而更加难受。
他觉得很不公平,明明是他骗了人,凭什么到头来,还是埃尔谟在哄他?
“小殿下,”他多想说点什么,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无比苍白的,“对不起……”
埃尔谟怔了怔,然后轻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骗他也好,抛弃他也好,不信任他、至今不肯告诉他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也好,说到底,都是不喜欢他罢了。
只是不喜欢他而已,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更何况,这场联姻本就是家族摁在裴隐头上的枷锁,看到自己这张脸,裴隐想起的,大概只有被当成弃子的痛苦。
能喜欢他才是怪事。
埃尔谟低下头,用一只手抬起裴隐的下巴,怀里的人就这样顺着那道力道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鼻尖泛红。
然后埃尔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像厚重云层里透出的一缕天光,落在雪原上。
“怎么哭得跟念念似的?”
“什么啊,”裴隐一愣,随即破涕为笑,“……怎么可能。”
埃尔谟没答话,他捧住裴隐的下颌,拇指抚过颧骨,替他一点点揩去湿痕:“有力气哭,说明身体确实好了。”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因为圣盾真的起效了,还是刚刚哭过的缘故,又或者两者都有,裴隐的脸色格外润泽,眼底都透出活气来。
埃尔谟看着那张脸,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忽然觉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他发自肺腑地说,“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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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隐原以为中转站就是蜜月的第二站,可当跃迁舱再次降落,他才知道,那当真就只是个中转站。
真正的第二站,是乐园星。
那个他从五岁起就想去,却始终没去成的地方。
在奥安帝国,没有人不知道乐园星。无论平民还是贵族,每个孩子童年最大的愿望,都是在生日那天被带来这里。
只是,当裴隐当真抵达了乐园星,却看见那颗本该人满为患的星球,此刻竟空无一人。
“提前清了场,”埃尔谟淡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样更自由。”
于是裴隐摘下面具,把裴安念从跃迁舱里抱出来。
小家伙刚踏进这片过于辽阔的五彩天地时,难免有些敏感局促,裴隐问他想不想去玩,他还故作严肃地摇头,说“这都是小孩子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