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白了,”埃尔谟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没有——”
“佩瑟斯,你是不是忘了,”埃尔谟向前一步,“在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你以为我凭什么能轻易请来父皇的御用医生?凭什么让他们对我毕恭毕敬?”
“我知道,”裴隐没想到自己一番权衡竟被曲解至此,胸口情绪也跟着翻涌起来,“我当然知道您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谨慎。我的身体不差这一两天,我不想您在这个关口冒险,不想您这么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
他缓了缓情绪,走到他面前:“我只是想更稳妥一点。至少……等到确定大局已定,好不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半晌,埃尔谟终于开口,声音微颤,目光却锋利得几乎要割人。
裴隐喉结动了动。
“万一大局定不了呢?万一我输了,失势了,又变回从前那个废物,甚至比废物还不如,”埃尔谟一字一顿,语气发紧,“万一哪天你又觉得在我身边待烦了又要走,然后呢?你以为你这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佩瑟斯,为什么你可以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我不是——”裴隐刚要反驳,却在这时回味过来,他刚才那段话里真正的重点。
那句藏在汹涌质问里的不安,被其他话语淹没,可裴隐还是听到了。
心口一缩,他抬眼看向埃尔谟:“小殿下,您是觉得……我会走吗?”
埃尔谟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情闪过一丝慌乱,转移话题:“早治总比晚治好。圣盾再有效,身体损耗太重也未必能逆转。如果父皇当年受伤初期就用上,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裴隐向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那只向来沉稳温热的手,此刻却一片冰凉,微微发颤。
他的手比埃尔谟小了一圈,握不拢,便双手一起覆上去。埃尔谟别开视线不肯看他,他就贴过去,偏要迎上他的目光。
“小殿下,我不走。”
“……”
“我都跟你回来了,我在这里,念念也在这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
“你给我们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吃的、住的,还有你亲手做的雪芽寒冻。念念那么喜欢他的小屋子,就算你没教他说那些话,我也看得出来。”
他一句一句地说,只想把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终于,埃尔谟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松动。
半晌,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我昨夜……醒过一次。”
“嗯,”裴隐拇指摩挲他的虎口,引着他往下说,“然后呢?”
“枕边是空的。”埃尔谟怔怔地说,视线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就和那天一样。”
他看着裴隐,眼眶泛红:“我以为你又走了。”
裴隐闻言一怔,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们新婚那天。
埃尔谟眼底情绪滚烫灼人,脸上却覆着一层迟钝而混沌的迷茫。
心口无端一紧,裴隐勉强牵起嘴角,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很久以前,他还是小殿下的陪读时,也总这样没大没小。那时他脸上尚有少年人的柔软,如今指尖触到的,却只剩下嶙峋的骨骼与锋利的轮廓。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裴隐却还是觉得,他的小殿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笨蛋小殿下,”他笑着说,“您忘啦,我昨天睡在自己房间啊。”
埃尔谟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本该显而易见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应了一声:“……忘了。”
裴隐揉着他的虎口,另一只手试图环住他的背,试了几次没成功,有点气馁地嘀咕:“小殿下,您也太大一只了,我都抱不住你。”
埃尔谟还陷在某种迟滞的状态里,反应慢了几拍,看见裴隐仰着脸蹙眉的样子,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让他不高兴了,眼底掠过一丝无措的焦急。
“没办法啦,”裴隐抬起眼,坦然又期待地朝他张开手臂,“还是换成小殿下来抱我吧。”
埃尔谟怔了怔,眸中那片混沌仿佛被什么豁然拨开,不再犹豫,伸手就将裴隐单薄的身子整个拢进怀里。
力气有些失控,每次情绪动荡时,他总是掌握不好分寸。
裴隐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有些闷闷作痛,紧接着就被熟悉的体温与心跳吞没,像一张密实的网,将那点痛感温柔抚平。他咬住唇没出声,只是安静地贴在那片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