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亮,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一脸的疲意。
怀孕的人,不是该渐渐丰润起来么?
怎么会……消瘦得这样明显。
到了第六个月,孩子第一次有了名字。
【念念,六个月快乐。你还是个健康的小家伙。医生说已经能看出是弟弟还是妹妹了,问我要不要知道。我说不要,嘿嘿,还是留个惊喜吧。】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却仍能辨认的小字:【但如果是弟弟,拜托你一定要长他的鼻子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滞,视线被钉在那行字上,心脏一寸寸沉进水底。
在此之前,他从未去想过那个铁柱长什么样子。
在他心里,那一直是个模糊可憎的影子,被他刻意涂抹得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可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以裴隐的容貌,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其貌不扬的伴侣?
鼻子……
埃尔谟不经意想起,裴隐也曾夸过他的鼻子。
有一次裴隐正发着烧,蜷在他床榻上,他皱着眉替他擦汗,忽然,裴隐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的鼻梁。
两人本就靠得极近,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埃尔谟浑身一僵。
烧得水雾氤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目光湿热,勾起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笑:“小殿下,您的鼻子真好看。”
年少的埃尔谟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称赞过,心慌意乱地别开脸,耳根发热,手指下意识挡在鼻梁前:“……胡说什么。”
“是真的,”裴隐却认真起来,指尖顺着他的鼻骨描了一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后来裴隐还含糊地嘟囔,说陛下的鼻子怎么没这么挺。
埃尔谟小声答,因为他的鼻子像母亲。
直到现在,埃尔谟还记得他指尖的温度,因发烧而微烫,成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站在照片墙前,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不是说过……他的鼻子最好看吗?
难道那个铁柱的鼻子,比他还要好看?
一股滞涩感堵在喉间,埃尔谟承受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时间轴延伸到第七个月,那里还有一张照片。可到了第八、第九、第十个月时,整条轴线周围变得空白。
不止没有照片,就连便签、涂鸦也没有。
埃尔谟盯着那片空缺,心里泛起一丝古怪。
明明前一个月还满心欢喜地记录着一切,怎么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第八个月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尔谟回身,首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望着他。
埃尔谟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之前在这人手上受过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对于答案的渴求,此刻却压过了一切,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首领走近,停在他面前,用一种审度的目光他从头扫到脚:“你觉得呢?”
埃尔谟:“……”
……故弄玄虚。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侧过脸去,不想再和他纠缠。
首领却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足够了解他、爱他,如果你是个合格的alpha,你会知道答案的。”
埃尔谟闻言,冷笑一声。
且不说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有多可憎,就连话里的前提就错得离谱。
爱?
笑话。
他怎么可能爱裴隐?
他对裴隐只有恨,只有尚未清算的旧债。
凭什么要他为了裴隐,去扮演所谓的合格的alpha?
可奇怪的是,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理直气壮的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相反,思绪不受控地顺着对方的话语想了下去。
他再次环视整间屋子。
目光所及,处处都是迎接新生命的痕迹。
摇篮里放着两双未织完的小手套,一粉一蓝,都没完工。
旁边叠着好些婴儿衣服,也都没有缝完。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紧接着,某种陌生却切肤的痛感攫住心口,埃尔谟听见自己艰涩地开口:“他是在第八个月,知道孩子是……”
话在半途戛然而止,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换成从前,那个词会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