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是的,我认识狐狸。我对他的了解或许比你还多一些。他的过去,他的理想,他对梅菲斯特以及所有贵族的厌憎,还有他对不死药的探究我都知道。
维特情不自禁地问道:能和我说说狐狸吗?
齐乐人笑着点了点头,一边煮咖啡,一边说起了关于狐狸的故事:狐狸的贵族身份是假的,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维特点头。
关于他的过去,是一个不幸的故事。他和你一样,生来是一件工具。他不是瓶中小人,但是要论你们的前半生,他受过的苦比你更多,他要找到的自我,也比你更艰难他是一个奴隶,也是一个寻找星星的人
齐乐人说起了迦南的传说,沿着星星坠落的轨迹找到它,将流星放在死者的坟茔中,向阿斯克勒庇俄斯祈求治愈死者,令他复生。这个寄托着生者对死者哀思的美好传说,在这个堕落的世界里化为了欺骗与罪恶。
贵族死去了,奴隶们被派去寻找星星,主人以他们的家人作为人质,让奴隶们不敢独自逃跑,又哄骗奴隶会兑现自由的承诺。这一切都是谎言,随心所欲的贵族们自由地支配着奴隶和他家人们的生死,从来不在乎那群工具的悲喜。
他们也不相信复活的传说,这不过是贵族间约定俗成的表演:让奴隶去寻找星星吧,星星永远不会被找到,于是他们会在尽情表演之后遗憾地接受现实,在不存在的哀思间继承爵位,将那份虚伪的傲慢与罪恶传承下去。
寻找星星的奴隶是什么?他们是一件会说话的工具,工具可以被随意消耗,可以被随便处置,可以被无所谓地丢弃。
星星的传说是假的,它不能复活一个死人。但是在主人轻慢地处死他的家人,并说出了残酷的真相之后,奴隶找到了真正的星星他的自我。他拿起了柴刀,砍下了主人尊贵的头颅。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件工具了。只要他走在继续反抗命运的道路上,他就永远不会再变回一件工具
那么,你呢,维特?你会变回一件工具吗?齐乐人问道。
维特无法回答,他几乎已经变回了一件工具,可是在这最后一刻,他突然又怀疑起了自己的决定。
代价他再一次喃喃地念出了这个词语,变回工具,也是一种代价。
是的,那也是代价的一部分。你可以接受失去狐狸吗?齐乐人问道。
维特的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恐惧,然后是无尽的茫然。
齐乐人抬头看向远方,沙丘行宫水晶玻璃的光晃得他眼睛刺痛:起初,在失去的那一刻,人并不真的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人是一种很迟钝的动物,要用一生去理解这种失去。在从今往后的人生中,看到他钟爱的颜色时想起他,看到他喜欢的食物时想起他,看到与他相似的人时又想起他。无数次的,人会在似曾相识的场景中反复想起失去的人,不断假设如果他还在的话,现在该是什么模样。这样的日子要过很多年,也许直到过完这一生,人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他说的很轻很慢,却很沉很重,压在维特的胸口上,宛如整个世界的重量。
咖啡好了。齐乐人给维特倒了一杯白咖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原本安分地趴在维特怀里的小鹿,好奇地探出脑袋,也想尝尝咖啡的味道,齐乐人笑眯眯地塞了一颗没有研磨的咖啡豆给它,小鹿吞下了咖啡豆,眯起了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模样憨态可掬。
维特看着小鹿可爱的样子,没来由地想到:狐狸应该会喜欢小鹿吧。不,也许更喜欢金子做的鹿,他一定会跪倒在金鹿面前抱住狂亲,谁都别想把他拖走。想到这里,维特忍不住笑了。
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齐乐人说道。
维特如实地把自己的想象说了出来,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残酷的词语
你已经在思考代价了。齐乐人叹息道。
维特苦涩地笑了。
如果你觉得放任自己很危险,也可以把那把刀交给我。齐乐人说道,杜绝诱惑的源头,也是一种阻止堕落的方式。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避免直面诱惑,比在诱惑之中克制自己要容易得多。
维特却问道:假如我没有克制住诱惑,成为了下一个梅菲斯特。您会杀了我吗?
齐乐人诚实地说道:我会。
维特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真诚了许多:逃避诱惑或许有用,但是我爱的人是一个如此坚毅勇敢的人,如果我软弱,又如何能与他相配?
他捧起咖啡杯,杯子里的咖啡散发着醇厚的芬芳,带着一丝微微的酸涩与苦味,他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