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这样吧。”她叹了声气。
她打了个响指,昏迷的青年变成了一只兔子。
重碧将兔子捡起来,扭头对祝雨山道:“我会按你的要求,找一处深山将你们安葬,你且安心去投胎吧。”
祝雨山没有说话,定定看了石喧许久后,单膝跪地将她捞起,轻柔的吻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眼角的皱纹上,以及干瘪的唇上。
“娘子,等我。”
太阳落了下去,又升起,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石喧回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原身。
果然生出了些许裂纹。
这些裂纹是从自己断裂面上长出来的,而造成断裂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己少了一块。
她回来之后,裂纹蔓延的速度放缓,却没有完全停下。
“我该怎么让它彻底停下?”她问预言石。
预言石浮起微光,告诉她还是要找回自己的石头。
石喧想了很久,问:“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
石喧摸摸自己的断裂面,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裂下去,少说也得三万年才能伤到根本。
也就是说,至少三万年内,她只要不再与原身分开,就会安然无恙。
作为一颗得过且过的石头,石喧暂时不再纠结裂纹的事,尽职尽责地堵着破洞。
人间的话本里经常会写,天上的一天是地上的一年,其实是不对的。
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天上过去一天,地上也只是过去一天,时间对三界生灵都是公平的。
唯独对石头无用。
石头不会苍老,也不会更年轻,石头只是石头,永远都不会变的石头。
石喧嵌在天幕上,如过去千年万年那样俯视人间,偶尔赶上大雾的日子,便掏出预言石,用力地擦几下,预言石就会变成一面镜子,显现出人间的画面。
这块预言石,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
那时候人间迎来一场大雾,挡去她的视线很多年,她嵌在天幕上什么都看不到,大片的空白和寂寞袭击她,让她渐渐生出了怨怼。
后来她将那些怨怼和愤怒封藏进身体的一角,再后来身体的那一角丢了,预言石却出现在她面前,人间的大雾也渐渐散去。
有了预言石以后,即便是大雾天,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间。
人间的百年时光,与嵌在天幕上的千年万年相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人间很好,但相比当人,石喧更习惯当一颗石头,每天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从兜兜里掏一把瓜子。
是的,她这次回来,特意挎上了夫君给她新缝的石头兜兜,还在兜兜里装满了瓜子。
夫君老了之后,手不如年轻时稳,兜兜上绣的石头也歪歪扭扭,旁边还一堆拆了绣绣了拆的针眼,很是不好看。
但石喧回天上时,还是将兜兜带走了。
希望夫君老来多忘事,不要发现她偷走了兜兜。
这样想着,石喧又掏了一把瓜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更何况她已经近距离体验过人间的热闹,再次从天上望人间,她挑剔了不少,很少有事值得她掏出瓜子。
然而即便她都如此挑剔了,瓜子还是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扁扁的兜兜。
虽然瓜子吃完了,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石喧看到感兴趣的事,还是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去,只是扑了太多次空,渐渐的就不再伸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季节缓慢地轮转,石喧的兜兜开始褪色,上面绣的石头也渐渐模糊了。
有一天,石喧擦了擦预言石,预言石亮了亮后,浮现一座破败的小院。
小院的墙已经倒了,寝屋上方也破了个大洞,青苔爬满了大半个房间,连梳妆台上都有。
石喧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都没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石头,只看到一套发霉的文房四宝。
时间悄悄在预言石的画面里溜走,天幕之下的云层,时而白得像棉花,时而暗沉如污水,时而下雨,时而放晴,时而被风吹成薄薄一片,时而又消失不见。
石喧在云层之上,与云层最近,云里的风霜雨雪,却从未来过她的身边。
石头没有因为时间而改变,她的兜兜却越来越破旧,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只剩下一根细细的带子。
石喧从带子里挑了一根线头,又用线头将带子系在肩头,偶尔云层刮起大风时,她往下倾一倾身体,带子便会迎风摆动。
石喧经常看着摆动的带子发呆,偶尔兴致起来,还会用预言石看一看自家的院子。
院子越来越破,终于在某一日彻底塌方,地契也被官府收走。
再后来,地契又到了一个富商手上,废墟一样的院子被彻底推平,建成了一家小酒馆。
小酒馆的生意不佳,几经易手后被一对夫妻买下。
那对夫妻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远房表弟,三个人将酒馆收拾成住宅,又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一到秋天就开始种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