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愣地看他俯身。
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在粗糙的马路上,黑色夹克的下摆拖在灰尘里。鞋底沾了泥,他毫不在意地抻袖口随便蹭了两下,重新套回她的脚上。细长的绑带绕过脚踝,扣上搭扣。
他直起身。
“还生我气?”
“......”
“你没什么要说的?”
“......”
“我说完了。你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蒋聿有些无力,“算了,我不问了。”
“......”蒋妤只是沉默。
“你总是有你的选择。”他说,“今天你可以因为杨骁拒绝我,明天就可以因为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他犹豫片刻,笑了笑,“这就是你的自由。”
“我说完了,蒋妤。”
第104章
工作室的日常比想象中枯燥。
没有天马行空的灵感碰撞,也没有激情四溢的艺术辩论。伊尔玛从不干涉具体的创作过程,她只看结果。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埋头苦干,画稿、建模、查资料。
和蒋妤作伴最多的是黑咖啡。
她最近常常魂不守舍。
周二的小组pre,她作为主讲人,直到站在投影仪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u盘,台上台下大眼瞪小眼只能即兴发挥,场面一度窒息。
周四的例行组会,蒋妤来不及赶工,只能硬着头皮给出个潦草的初稿,所有人都听得出她在瞎编滥造,包括她自己。felicia当着一桌人的面冷嘲讥诮她是不是把脑子落在了维多利亚港。
蒋妤无法辩驳,她确实无法集中精神。
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牌桌上一水
儿的筹码就会在眼前晃,红的蓝的,堆积如山的。
杨骁赢了,也就意味着她赢了。
蒋妤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熟悉的心跳一下一下,按着规律在跳。
她从未有一刻像那晚一样清醒。按照她的预想,从那晚上开始,她和蒋聿之间将永远地、彻底地,划清界限。
杨骁给出的筹码足够诱人,足以让她堂堂正正地把那人踢出自己的生活。
完美计划,一了百了。
可她逐渐又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这关系太迷幻了,从澳门赌场到曼谷地下拍卖会,从北碧府水上木屋到台风天里主卧床单的褶皱。突然开始了,突然结束了,没个过渡,只有她还沉浸在莫名其妙的雨天里。
她一眨眼,他们就睡了。
她一眨眼,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各走各路了。
又总觉得不至于啊。
因为她麻烦?因为他臭脾气?因为她腻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蒋妤其实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没心没肺,她常常其实根本就没在看手机。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意识当真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就跟被打翻的蘑菇汤一样咕噜冒泡,连同那种猫抓似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担忧都被一并勾出来了。
等她真的放下手机去看周围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就跟雨一样,落在青石板上,转眼间被蒸腾成雾,却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
时间在浑浑噩噩的消耗里被迅速推平。
到了十月下旬,北半球的秋雨终于彻底覆盖了香港。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的推优名单下来了,leroy和felicia两人自然众望所归,令人诧异的是,蒋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时工作室里一片哗然,后来是leroy在茶水间冲咖啡时漫不经心向她透了口风。说评审会上吵得很凶,几个老派教授对她结构松散、东拼西凑的技法嗤之以鼻。是伊尔玛力排众议把她的名字死死保了下来。
那位脾气温和却绝不妥协的导师在会上展现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只用一句话就拍了板。
“她的技法确实是拼贴式的,但这恰恰体现了当代年轻艺术家对身份认同的探索。”
两人闲话时,felicia也端着杯子进来,在饮水机前接水。茶水间狭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她瞥了眼蒋妤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师妹运气真好。不像我们这种笨鸟,只能靠一天二十五个小时的努力来凑数。”
蒋妤兴致不高,对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只当听不见,felicia却不依不饶。她在走之前又多嘴补充:“对了,师妹递交的那幅《女神的新生》,应该是致敬了藤田嗣治的《裸女与猫》吧?”
蒋妤没接话。
“手法和元素是借鉴了,但至少其他方面还是自己的东西嘛。”felicia笑起来,“我还是很佩服师妹的,虽然只是用资本堆出的履历,但表现力的确很棒。”